东南西北

冲着沈从文。

冲着《边城》的美好阅读体验!

冲着“湘西”的异域奇幻情怀,

冲着“与夫人张兆和每天一封信的沿途直播”这样的约定情趣……

《湘行散记》成为解密沈从文、探寻湘西世界、饕餮文字精神的载体,莫名其妙就爱不释手了——怀着这样隐秘的心事,开始用目光彳亍在黑白之间!

以为美是可以复制的,以为情感是可以移植的,殊不知沈大作家完了“心机”——唯美的湘西自然风光却承载了难言的黯然!“当前从窗口入目的一切,潇洒秀丽中带点雄浑苍茫气概”。作者在“一个带水獭皮帽子的朋友”中如是说,想必这样的风光是唯美的,从武陵过桃源湘西的一路都美得令人沉醉,但其内心却“在沉默中意见”着,多少无奈与猜度:这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是被湘西的山水浸润了,还是他改变了湘西山水的滋味?

无从探究,只有一种涩涩在内心流动……

可以肯定,沈大家是极度热爱湘西这片热土的:壁立千丈的两岸,长年翠色逼人的小小竹子,就是黄昏的夜色也是溶尽空灵的,“两山只剩余一抹深黑,赖天空微明为画出一个轮廓”——这样的奇绝之笔没有真情实意断难矫情书出鸭窠围之夜的切切感受,这样光彩画卷似的故土谁能弃置?然而字里行间还是隐隐淌着沈大家的愁绪,不忍叹气,却又总忍不住锁住眉头,那些唯美风光里的人物让他深深忧戚:一面是美得窒息的自然,一面是“丑”到极致的命运!

他从桃源出发,经辰州、泸溪、保靖、茶峒到凤凰,记忆里吊竹楼里的泪很奔放,吊竹楼里的笑也很放肆,因为那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律动;困锁舟上十日,耳闻“一群精悍结实青年”的“生”与“死”,作家的叹息也很没落;辰溪冷月下优美险峻煤矿上的“壮举”令人难名其味,箱子岩的欢腾与落寞及滕回生堂的音容笑貌映着如今的满目疮痍……一切的种种让沈从文无法在山喜水乐中笑逐颜开,唯美的湘西就如同墨汁滴进清水蔓延着种种的沧桑,弥散着不散的低沉,郁积成一种文字的痛!

我无法洞悉文字背后的真面目,却真切地陪着作者去注码他的痛:痛着水手与吊脚楼女子的无奈与激情,痛着那个多情水手与那个多情妇人之间奢侈的情谊,无常的命运和沉静的生命让爱毁灭得毫无尴尬而又忧戚重重;桃源、沅水这些“文明”与“堕落”的复合体却在历史命运注定中一再迷惘;“箱子岩”“滕回生堂”无言倾诉着湘西大地某块不被理解的千年孤独……似乎湘西的美丽是肌肤,它的血液里流淌的却是原始生命活力无从改造与转移的忧惧!改变成为堕落的起点,是该怕了保持现状,还是义无反顾横冲直撞?

此刻,作者落泪了,为这些千年的原始孤独!

此刻,他忍不住直抒胸臆了:“尽管写的是琐细平凡人事的得失哀乐,其实对于他们的过去和当前,都怀着不易形诸笔墨的沉痛和隐忧,预感到他们明天的命运——即这么一种平凡卑微的生活也不容易维持下去,终将受一种来自外部另一方面的巨大势能所摧残。生命似异实同,结束于无可奈何情形中。”

生命似异实同,结束于无可奈何情形中!就一句,深深锁住了心中的忧伤,也道尽了生命的沧桑!

我无法洞悉沈大家的内心,却读到了来自自我内心深处的悲凉,这份悲凉源于那些活生生生命体的无形“遁逃”与异化:那个戴水獭帽的朋友似乎“上进”了,不再不羁落拓,偶也附庸风雅玩赏书画,却终是对命运的点头与俯首,但“走上正道”的他至少还粗犷着!而那个爱惜鼻子的朋友终是相信了鼻子会带来的好运,一度得意,北伐后却是那么正点地椭圆了,“只因天亮后我想去杨姓韩姓朋友的坟山走走,他仿佛吃了一惊,赶忙后退一步……我在故乡住了三天,这个很可爱的朋友,果然不再同我见面。” “不再见面”这样的笔触很克制,却手术刀一般剥开了他人生理想殆尽后的生存哲学:苟且于社会的罅隙中,不偏不倚!与之相比,那个十几岁的小豹子“……咕咕笑将起来,原来昨天上岸买菜时,把那军人的嘴巴打歪……”这样的“鲁莽”却已是难有的活生生,作者最后写道“我方明白他昨天上岸买菜去了许久的理由”,这样的叙述多多少少是一种温暖的宽宥!

湘西的唯美很肤浅,正慢慢沧桑,那份沉甸甸的历史责任感在沈从文的文字里述说着人的尊严,翻腾着命运的不安……

而我,只能拙劣注码,腾出一只手在文字里慢慢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