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ICU里的时候,全封闭的环境让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感觉每一天都一样。我经常做梦梦到自己躺在病床上,睁开眼,发现这就是现实,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望到头……”

  回忆起在ICU里为数不多意识清醒的时光,28岁的吴越(化名)神情略带恍惚,直到抬起头看到陪伴在床前的父母,才仿佛被拉回现实,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3000米体能测试
他晕倒在终点线前50米的地方

  吴越是绍兴小伙,高大壮实,将近一米八的个头,体重有85公斤,两年前从部队退伍,成了一名公司职员。

  今年,吴越萌生了换工作的想法。因应聘需要,须参加体能测试,而意外,恰好发生在8月25日测试这一天。

  当天,体测的第一项是3000米。对于吴越来说,这原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也许是平日锻炼少了,再加上年初疫情以来整日闷在家中,8月底的天气也是炎热难当,种种因素加起来,长跑时眼看着终点线就在前方,力气却一点点他从身上抽离,意识逐渐模糊……

  终于,吴越眼前一黑,晕倒在距离终点线50米的地方。

  吴越晕倒后,第一时间被送到附近的医院,当时,他的呼吸急促,意识不清,体温高达41摄氏度。经检查,诊断为“热射病,多脏器功能不全,呼吸衰竭,高乳酸血症”。虽然医院全力进行了降温、气管插管、连续性血液净化治疗,然而吴越的脏器功能衰竭仍进一步加重,于第二天被紧急转送至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急诊医学科。

  10个脏器功能衰竭

  死亡近在眼前

  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徐善祥回忆,吴越被送来时,体温依然超过40摄氏度,血压极低,全身包括中枢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肝、肾、胃肠道、凝血、胰腺、内分泌、免疫系统等十个脏器功能衰竭,情况极度危险。

  “热射病就是极重度的中暑,而重症热射病就更加可怕,打个比方,就好比把一个人塞进微波炉里转几圈,所有脏器的内皮细胞都会受损,以至于全身多个脏器衰竭。根据国际上的数据统计,劳力性热射病的死亡率在20%-30%,但如果合并5个脏器功能衰竭,死亡率几乎就是100%,而这次10个脏器功能衰竭的情况,我们认为即使最终把患者救了回来,患者的生活质量也非常不乐观。”

  话虽如此,在接手吴越后,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第一时间成立了由张茂主任牵头的核心救治团队,立刻着手为他制订救治方案——无法自主呼吸,上呼吸机;凝血功能障碍DIC,导致全身多部位反复出血,在输注血制品的同时予以抗凝;肝功能衰竭,血浆置换;肾功能衰竭,持续血透;持续低血糖,持续高糖维持……

  针对吴越病情,浙大二院进行院内多学科会诊

  在重症热射病的治疗上,难点不仅在于原发疾病的解决,整个过程中,如何做好各脏器的支持和维护、如何做到并发症的预防都是很大的考验。另外,由于病情危重,免疫功能低下,容易反复感染,风险也极大。

  救治团队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硬仗”。

  重症热射病的治疗——煎熬
没有人知道是不是还有明天

  在ICU里,吴越的经历可以说是“九死一生”,而作为每天离他最近的医护人员,感受是最深刻的。

  “全国著名的热射病救治专家宋青教授说,重症热射病的治疗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煎熬。当时,我还没能理解他所谓的‘煎熬’是什么意思,直到这一次的经历。”回忆起吴越的救治过程,徐善祥感叹,每个人的心情就像是在坐过山车,曾经好多次眼看着病情逐渐稳定,转出ICU的胜利曙光就在眼前,可一转眼,病情就出现了变化,急转直下,又是生死考验。

  “8月30日,一整个上午,患者的情况还比较稳定,没想到到了下午,在半小时不到的时间里,血压突然呈断崖式下降。考虑是感染性休克,采取相应的紧急措施后,我们把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置管全部换了一遍。”

  “9月11日那天是我值班,半夜12点多,我刚去看过他,状况很平稳。到了2点左右,我刚躺倒在值班室的床上,突然手机铃声响起,说患者突然出现血压下降,情况非常紧急,床边评估发现是腹腔大量出血。医院值班的医护全部到现场参与紧急处置,在家的则通过一个专门为沟通这位患者病情所建的微信群了解情况、参与讨论救治方案。”

  “9月底,患者的消化道大出血,排出柏油状黑便,还不断呕血。我们在输血、补充凝血底物的同时立即请消化科胃镜下止血。”

  “10月6日,患者出现腹腔十二指肠穿孔,幸好发现及时,普外科紧急手术治疗,做了修补和肠造瘘。”

  ……

  整个治疗过程中,吴越出现顽固性的血性腹水,每日腹水引流量达4000-6000毫升;还因凝血功能异常、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经历多次消化道出血、气道出血、腹腔出血、尿路出血、胸壁出血;因大量失血,几乎每日都在大量输注血浆、红细胞悬液及血小板、凝血底物等血制品……

  那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吴越是不是还能有明天,不知道未来会如何,每一位救治团队的成员心里都不好受。

  “医生,我们相信你们!”

  从患者家属身上汲取莫大的力量

  对于医护团队来说,除了救治上的煎熬,还有面对家属殷切期盼的巨大压力。

  “患者的父母一直生活在乡下,接触过你就知道,都是最淳朴本分的农村老人家。患者是家里的独生子,是父母下半辈子的所有寄托。每次沟通病情,看着他们用无助却又隐含着期盼的目光望着你,这种滋味真的会令人鼻酸。”

  徐善祥说,很多人觉得,当家人患病时,医护人员是家属所有的希望寄托,可实际上,医护也能从家属的身上汲取到莫大的力量。“很多时候,我们跟患者的父母沟通治疗方法、治疗手段,他们都有些难以理解,不太听得懂。但从最开始,他们对医院就保持着无条件的信任,只要确认哪种药、哪种手段对儿子会有一丝帮助,都会坚定表示,‘医生,用吧,我们相信你们’。”也正是这样的信任和支持,坚定了救治团队的信心,促使他们越发全身心投入救治,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入住ICU70天后
奇迹般转危为安

  从8月26日入院到10月底,命运似乎觉得考验已经足够,吴越的情况终于越来越稳定,意识恢复、恢复自主呼吸、凝血谱基本正常、细胞免疫功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11月4日那一天,吴越从ICU转入普通病房。虽然,此时的他已从入院前的85公斤体重锐减至不到60公斤。而在ICU的整整70天里,光是花在吴越身上的血液制品就多达120000cc,相当于一个成年人全身血液的十几倍。为了维持血液供应,吴越的战友们自发来到医院献血,很多人他并不认识,光是他们,就贡献了60000cc的血液,此外,浙大二院的全体职工也专门为吴越组织过献血活动。

  吴越(化名)转入普通病房后,和三位主治医生合影留念(由左至右: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主治医师卢骁、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第一党支部书记、副主任医师徐善祥、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主治医师郑忠骏)。

  凝聚着这么多人的热切期盼,在全身10个脏器功能衰竭的情况下,吴越奇迹般地转危为安,且到目前为止没有明显后遗症,这是救治团队当初都没有预想到的。

  “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昨天上午,当记者在病房见到吴越时,医生正在帮他换药。一回身发现病房里来了好些人,怔愣过后,吴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脸上还略显憔悴,但精神不错。

  “我醒过来之后,爸妈给我看了当时医生、护士,还有战友们给我献血的照片,有很多人,真的很感动。”

  “还有我在昏迷的时候,也许手脚会乱动,会打到照顾我的医护,也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很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说话,想说的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医生说,吴越目前恢复得不错,胃口也好,每天都能吃一大碗饭,体重也增长了些,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

  当被问到出院之后想做些什么时,吴越想了想,“最应该先把身体养好,然后做些我能做的事,哪怕对别人来说有一点点价值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