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柴招兰从江西德兴老家到杭州来做保姆。2003年春节一过,她去医院检查,发现肺部有肿瘤。

  16年过去了,66岁的柴招兰心里一直对杭州的两个人念念不忘,她拨通了快报热线85100000,“我一直记着他们,我想找到他们。”

  这两个人是柴招兰的东家。

  19年前第一次外出打工

  柴招兰经历也算坎坷。

  1991年,她38岁时,丈夫生了病,说走就走,留下两个儿子,一个16岁,一个12岁。

  柴招兰当时在老家一家造纸厂食堂上班,一个月大约70多元工资,丈夫去世前,因治病欠了单位1000多元,她要替丈夫每个月还25元,整整还了三年。

  这点钱,怎么够撑起母子仨的生活呢?

  家门口有两分地,种两季稻,到了收割季节,柴招兰白天上班,中午或者晚上去割稻;稻子交替间,柴招兰又穿插着种点青豆、空心菜,晚上剥豆,一个晚上剥上八九斤,第二天拿去卖个二三十元;一个星期去割一次空心菜,再挣个十几元,就这样靠一点点“外快”撑起了这个家……

  每个星期,等住校读书的小儿子回家,一家人才买点肉,她才沾点荤,再煮点梅干菜烧肉让孩子带上,可以吃上一个星期……

  转眼到了2000年,柴招兰47岁,大儿子一个人去广东打工,在广东找了份保安的活,小儿子也读大学了,当时江西一带到杭州来做保姆的妇女也多起来了,她跟着老乡到了杭州。

  这是她第一次出外打工,也是她唯一一次出外打工。

  查出肺部有肿瘤

  家政公司把她安排到了杭州一户在紫云山庄的人家。

  东家叫朱正中(谐音),当时60多岁,是柴招兰的第一个东家。

  柴招兰去的时候,朱家还有个保姆,比她年轻点,是专门帮助带朱家孙子的,平时住在朱家儿子家里。

  柴招兰是来照顾朱家两个老人的,做做家务搞搞卫生,包吃住,第一年每个月450元,到了第二年,每个月涨了50元。

  每个双休日,朱家儿子全家过来,保姆也跟着过来,“我就要烧5个人的饭”。

  在朱家做了两年,朱家孙子也大了,朱家打算留下一个保姆,“那个保姆年轻,动作比我麻利些,他们想留下她”。

  2002年下半年,朱家把柴招兰介绍给邻居陈家,“正好他们家要找保姆”。

  新东家叫陈乃荣(谐音),陈家儿媳妇怀孕了,柴招兰在陈家的工作,主要是做家务,顺便照顾照顾孕妇,一个月550元。

  2003年,在老家过完春节,柴招兰回到杭州。

  当年春天,正好非典来临,柴招兰开始咳嗽,“我以为是感冒”,又怕自己中了非典,东家带她去检查。

  柴招兰说,在杭州做保姆这几年,家政公司都让东家安排她们每年做一次体检,“东家出钱带我去医院做体检”。

  这次检查,医生拿着X光片问她,“你有没有得过肺结核?”柴招兰摇摇头,“你再去做个CT”。

  看医生这么说,柴招兰感觉“情况似乎有点严重,我也没想到是什么病”。

  隔几天,做了CT,医生告诉她,她肺部长了个东西。

  柴招兰说,她当时还有几个月才到退休年龄,如果退休的话也就400多元工资,“我两个儿子还没结婚呢,房子也没有,我不劳动挣钱补贴给他们,他们没钱怎么讨老婆?”

  柴招兰没跟儿子打招呼,也没跟陈家说,就悄悄办了出院手续,自己坐车回家了。

  东家寄药又寄钱

  当时,小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在杭州找到了工作。

  “妈妈告诉了我她得了这个病,我哥哥在广东,妈妈说不要告诉哥哥,我就没告诉他,后来医生说那个肿瘤位置长得不好,要马上动手术”,小儿子在江西南昌念的大学,学的是化工机械专业,当时在杭州一家公司打工,住单位宿舍,一个月工资大约1500-2000元左右,“我跟我妈妈说,要做手术的,不管要多少钱,都要做。”

  但妈妈的不辞而别,让小儿子很生气,“我跟她发火了!”小儿子说,妈妈回去后,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想起来就难过,“想过妈妈万一严重……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过了几天,小儿子接到一个电话,是陈乃荣的妻子打来的,问柴招兰怎么了,“我说我妈妈放弃治疗了,回老家了……”

  回到老家的柴招兰,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妹妹急急忙忙地赶来:“我妹妹和我住得比较近,她跑过来说,有个杭州的人打电话来找你。”

  打来电话的是陈乃荣妻子,“她叫我不要放弃治疗,让我再考虑一下,说不要担心钱,他们给我出钱,他们会帮我想办法帮我去看病的……”

  柴招兰拒绝了,“我觉得不能这样,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陈乃荣老婆提出,说“我给你寄点药吧!”

  这次,柴招兰接受了,不过她提出,“除了公费可以报销的以外,要自己负担的费用,我自己来付。”

  过了几天, 柴招兰收到杭州寄过来的药,一包包配好的中药,“是陈乃荣老婆专门找医生去开的药方配的”,柴招兰提出要付钱,陈乃荣老婆坚决不要,“他们还说要来看我,我想想也不好意思”。

  接着,柴招兰还收到了来自杭州的2000元汇款,朱家和陈家每个东家给了她1000元。

  后来,隔一段时间,杭州的药都按时按量寄过来,寄了整整一个月,柴招兰过意不去,“我就跟他们说不要寄来了”。

  见她这么坚持,陈家又寄来了药方,让她照着方子吃吃看,后来,柴招兰也与他们失去了联系,“我家里当时也没电话,妹妹家里的电话也换了”。

  柴招兰没医保,为了省钱,让在杭州的小儿子帮着抓药,“杭州的稍微便宜点”,吃了三个月,“一个月下来要600多元”,柴招兰一个月400多元的退休工资,她有点舍不得,也不想给孩子们增加负担,“大儿子做保安,小儿子刚工作,没什么钱”。

  可药一停,又感觉“整个人都软了”,只好又吃,就这样吃吃停停,一年后,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了些,去医院检查,听医生说“肿瘤没大起来”,她就停了药。

  “我就去田里干活,种点青菜,红薯,自己吃吃,身体也好起来,没有复发过”。

  那之后,柴招兰也没再出来打过工。因为她有事情忙了。

  “妈妈不会死了,我来帮你带孩子”

  到了2004年,见自己身体好一点,柴招兰又闲不住,跟广东打工的大儿子说:“妈妈身体好起来了,妈妈不会死了,你快点找个老婆吧,我来帮你带孩子”。

  就这样,2007年,大儿子生了个女儿,带到江西德兴老家,交给柴招兰。

  柴招兰和大媳妇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手把手把大孙女带大了些,2012年,柴招兰又催小儿子:“你也好找老婆了,我帮你来带孩子。”

  就这样,柴招兰又带上了小孙女。

  去年,杭州的小儿子等来了经济适用房,装修后,搬了新家,在杭州有个真正的家了,他把女儿从江西接到杭州读书。

  大孙女呢,一直跟在柴招兰身边。

  风风雨雨三十年,柴招兰也已年近古稀,但也许,孩子是母亲永远的牵挂吧,她总是操心着两个儿子。

  相比之下,柴招兰觉得,小儿子生活比较稳定,收入也还可以,但大儿子“混得不好”,她要多帮点他,“他没学历,没房子,也没户口,孩子读书费用也高”,她说,大儿子去年开始贷款买了辆车,开起了网约车,“要还钱,孩子在江西老家这边,他们生活费用可以降低些”。

  “要是我大儿子有户口的话,我就专心管小孙女了”,柴招兰又叹口气说,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孩子,都舍不得。

  赶来杭州帮着小儿子带孩子

  上个月,小儿子单位来了个项目,每天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没办法,只好找妈妈来帮忙。

  说起来,小儿子也不容易,读书时,因为家里经济紧张,他早早就开始勤工俭学,靠暑期工挣三四百元,赚点生活费,减轻妈妈负担。

  从大学毕业到杭州,至今已有15年了,“刚刚来杭州,什么都没有,住宿舍”,现在在一家公司做中层管理人员,也算是公司元老。

  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新家在勾庄,从学校到家里有段路,公交车没有直达的,走走要半个小时,车流繁忙,他不放心。

  柴招兰只好拜托隔壁邻居帮着照看大孙女,赶到杭州帮小儿子。

  “我大孙女读六年级了,她学习好”,柴招兰语气欢快,透着自豪,“隔壁邻居有个孙女,他们想让我大孙女帮忙辅导辅导”。

  我和柴招兰联系了两次,都是她快要出门去接小孙女放学的时候。

  在杭州这一个月,她每天去接送小孙女上下学,帮助烧烧饭,“我小孙女也蛮乖的,也听话”,每天,她走个半小时去接,“反正也要锻炼的,走走路也好。”

  柴招兰和小孙女在杭州动物园合影。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接完孩子后,照顾孩子吃饭,等儿子下班回来吃饭,“他不在单位吃外卖的,就买个包子说先垫垫肚子回家来吃饭。”

  为孩子操劳了半生的柴招兰,对自己却没怎么操心。

  听小儿子说,妈妈心脏不好,有点心力衰竭,年前还住院过。

  “再过几天,下个星期,我就要回江西了,这么久出来,让大孙女一个人留在那也不好,毕竟人家带着,和自己带不一样……”

  “16年了,我一直记着”

  这次,也是时隔16年后,柴招兰再次到杭州,16年前走过的路,变化大得她都不太认得了。

  这一个月里,老人抽空去找过当年的老东家,“对我有救命之恩”,她去了紫云山庄,“紫云山庄就是在富阳上来一点转塘下去一点”,“我跟人打听,说他们早就搬家了”。

  据柴招兰回忆,第一个东家朱正中(谐音),当时大约60多岁,属猴的,“以前是三院或四院的医生,后来下海了”,2000年,柴招兰去做保姆时,“他已经下海回来了,在一个医院搞科研”,朱正中妻子以前在一家袜厂工作。

  另一个东家陈乃荣(谐音),是开公司的,年纪应该和朱正中差不多大,“在郑州那边好像也有公司”,柴招兰回忆,她听陈乃荣说,他的父亲以前是一家木材加工厂厂长,“他老婆好像是诸暨的”。

  这么多年,老人一直记挂着两个老东家, “他们家里什么都有,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们,就想通过快报谢谢他们。”

  “16年了,我一直记着”,柴招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