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李大伯来电:我岳父92岁了,和我们一起住。我女儿在国外结婚生了两个小孩,老婆每年都要去带孩子半年,今年已经第五次了,我前几年还在上班,今年很想去国外看看外孙女。可岳父没人照顾,不肯请保姆,也不肯去敬老院,虽然后来还是去了,但我心里一直不是滋味……

  昨天我赶到李大伯家和他见面,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大伯平时和老伴还有岳父同住,现在老伴去国外帮女儿带孩子,岳父也搬去敬老院了。

  说到女儿,李大伯神采飞扬,手势也多了起来。看得出,女儿是他的骄傲。

  大伯女儿从小就是学霸,后来考上浙大,2005年毕业前,找了家单位实习,领导很器重,准备一毕业就签合同,年薪15万,这在当年对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来说很不错了,大伯和老伴都很高兴。但女儿一心想出国深造,攻读硕士博士,十分坚决。

  李大伯说:“作为父亲,我那时候真是一万个不愿意啊——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一个人在国外,不放心不说,如果发展得好,以后也不大会回来了吧。”

  果然,争气的女儿学业事业都很顺利,读了硕士、博士,又读博士后,然后进一家著名医药公司上班,待遇也很优厚。

  女儿的终身大事也没让父母操心,她在国外认识了同样优秀的男友,在一家著名科技公司上班。2010年,两人在国外领证结婚。

  7年前,女儿生下大外孙女,夫妻俩都是事业心蛮重的人,又正值各自事业上升期,不能像很多国外妇女一样,有了孩子就全职在家。李大伯老伴和亲家母商量后,轮流飞到国外,照管外孙女,每人半年,像候鸟一样在美中之间来回辗转。

  李大伯岳母去世多年,岳父一直一个人住。年纪大了生活不便,后来搬来和他们同住。

  老人家今年92岁,在同龄人中身体还算好的,生活基本能自理,但身边还是离不开人。比如,老人家很节省,总是要赶在早上八点前(峰谷电的便宜时段)烧开水,电热水壶一壶一壶烧,经常跳闸,短路发生过三次。“我说阿爸,这点钱就不要省了,可他依然如故,改不了了啊。”

  李大伯60多岁还在外面工作,晚上赶回来给岳父烧饭。

  “有一次我洗完锅子里面有一点水,晚上回来发现,炉子上架着空锅,烧得红通通,我说阿爸你干吗要干烧锅子,他说太潮了要弄弄干……”李先生说到这里,苦笑摇头,一脸无奈。

  今年四月,又到了老伴去国外换亲家母的季节,李大伯特别想一块儿去。

  李大伯自己也算是相对年轻的老人,但他还没享受过退休生活。

  10年前,大伯和老伴还估计女儿有可能回国,就贷款买了一套房,给女儿备着。后来女儿在国外定居成家,回到身边的希望破灭,但是房贷还得还,李大伯退休之后又继续工作。国外他一次也没去过,女儿家一次也没进过,小外孙女3岁,只在视频见过,大外孙女6岁,也只在国内见过一面。

  今年初女儿打来电话,希望爸妈能一块儿去国外,看看外孙女,全家团聚。今年工作事情不多,李大伯也很想出去走走看看,可是,老岳父怎么办?

  想了几套方案。

  第一套,托给老家亲戚照顾。

  “过年那会,我不停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第一个亲戚婉言拒绝了,又打给第二个,还是没答应,又打了第三个,还是……唉,也能理解,各家都有老人,也七八十岁了,谁会同意接一个90多岁老人去家里住?万一出点事情,算谁的?”

  第二套方案,请个住家保姆。

  “这个方案,岳父反对,我们也觉得,找个知根知底的太难,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放心啊。平时家里只有保姆和老人,他(岳父)自己脑子又不太清楚……”

  最后一套方案,只有送去敬老院了。

  “这两年我也看过好几家敬老院,可岳父一直觉得,那种地方不好(为什么会这么想,李大伯猜测,可能和岳父这一代人传统观念有关,他微信朋友圈里和他差不多同龄的老人平时也在交流,去敬老院可能会被他们认为因为儿女不孝顺,搞得岳父也很排斥)。”

  “你们要把我一个人送去敬老院,就是想把我赶走!”自从岳父说出这样一句话后,李大伯就再也没提过。

  大概老人家后来也看出,女婿是真想和女儿一起去国外,看看外孙女,坚决不去敬老院的态度后来也慢慢缓和了。有次老人家主动说,微信上一个老朋友推荐一家敬老院,说很不错。李大伯马上带了他过去看,当即付了1000元定金。可第二天,岳父就反悔了。

  “他又觉得去敬老院跟坐监狱差不多……唉,我和老伴只好做思想工作:现在的敬老院设施都很完善,方方面面都很周到……好不容易说通,可第二天,又反悔,还说你们定金能退就退,不能退就算了……来来去去反悔又同意,同意又反悔……”

  两个月前,92岁的岳父还是住进了敬老院。

  李大伯说他现在所有手续都已办好,下个月就要飞去国外了。可是每当想起岳父,心里总不是滋味。

  “唉……”

  李大伯说,他和老伴已经想好,以后年纪大了照顾不了自己,就搬进敬老院去。

  越来越多独生子女不在父母身边,从家庭养老到社会养老,已是不可逆转的社会趋势。每个家庭都要以各自方式去慢慢适应, 这个过程往往会有不适、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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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习记者 朱家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