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点多,一夜春雨过后,老和山下鸟鸣声渐起。一路之隔的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2号楼三楼,住院的患者一个个被护士叫醒。

  这里是杭州市七医院的精神六科,也叫情感障碍科。封闭式的病区里,住着80多个患者,全部是女性。

  “又熬过了一夜。”26岁的赵梦欣从床上坐起,对邻床的病友说。这是她一个多月来的第二次住院。起床、洗漱、做操、吃饭、治疗,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相比刚来这里时的烦躁,赵梦欣显得很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宽大的病号服和周而复始的住院生活。“除了每天吃的菜不一样,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一年前,因未婚夫突然悔婚,赵梦欣逐渐情绪低落,猜疑周围人都在议论自己,觉得活着没意思,差点自杀。当地医院诊断为“抑郁症”,服药一个月后,她性情大变,情绪高涨,食欲大增,花钱大手大脚,逛街、爬山等外出活动增多,也不觉得疲倦。

  今年2月,她被家人送到杭州市七医院就诊,病情稳定出院后,家人担心药物依赖及副作用,自行停药。随后出现不受控制的话多、睡眠减少、频繁出去与陌生男网友约会等异常行为,但自己觉得心情差、自卑,没有动力,家人不得不又把她送回这里。医生的诊断是“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抑郁和躁狂混合性发作,需要继续住院治疗。

  和赵梦欣一样,精神六科里的不少患者,都患有双相情感障碍。这个被称作“天才病”的情感性精神障碍,时而躁狂,时而忧郁,很容易被误诊为抑郁症。

  除了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等情感性精神障碍,还有患者得了精神分裂症、依赖综合征。她们来自全国各地,年龄从十几岁到六十多岁不等,以年轻人居多。

  有些患者一眼看上去不像生病的样子,但入院前的发病症状各有不同:有人认为家里人联合起来害她,电视里的人也在说自己坏话;有人相信自己有特殊功能,可以使火车变快;有人坚信某男明星喜欢她、监视她;有人觉得穿红衣服的就是坏人,会伤害自己;有人会跟着异性直到厕所,当众脱光衣服;有人看到邻居结婚,却给朋友发消息说自己结婚了……

  不管病情如何,对于大部分刚住院的患者来说,这里的生活需要适应。

  “来了这里,就要配合治疗,遵守作息制度,按时进食、睡眠,按时服药,积极参与病区活动。”精神六科护理部负责人傅菊萍时常叮嘱患者,她就像这里的“大管家”,严格又有耐心。

  傅菊萍说,良好且规律的生活作息,有助于患者情绪的恢复。“5:30,起床、洗漱、做早操;6:50,早餐;11:15,午餐;14:30,洗澡;17:00,晚餐;20:00,关电视、熄灯。”平日里还会有康复治疗、娱乐活动、健康课程、家属探望等安排,这些都离不开医护人员的监督和帮助。

  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精神六科的患者们一起学唱3月份的“月歌”《唱得响亮》。

  监督患者按时服药,也是护士们的一项重要工作。常有人不配合,把药藏在手心,含在舌下,但都逃不过护士的眼睛,逐一督促吞服。“家属把患者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对她们的生命和健康负责。”

  一位家属在洗手间发现了一枚尖锐物,马上交给了护士。傅菊萍说:“患者的情绪不稳定,必须杜绝一切安全隐患,防止发生意外。”

  精神六科病区实行封闭式管理,每个进出口都有两道门禁。患者和家属不能携带刀具、绳索、打火机、玻璃器皿等危险物品,日常用品可以存放在专门的保管室,一人一柜,定时存取。

  病区内有公共活动区,放着几排桌椅、电视机和书报架。一到开饭时间,这里就变成了餐厅,也是最热闹的时候。患者们早早地来到窗口排队,等候取餐。护士给每个患者发放塑料勺子,有人还会提前拿水杯在自己习惯的座位占座。

晚饭开始前,患者们提早来到取餐窗口前排队等候,一位小患者等着无聊,席地而坐。晚饭开始前,患者们提早来到取餐窗口前排队等候,一位小患者等着无聊,席地而坐。

  晚饭开始前,患者们提早来到取餐窗口前排队等候,一位小患者等着无聊,席地而坐。

  墙上贴着每周菜谱,菜式丰富,荤素搭配,一周内没有一道菜重复。每天还有面条,口味和做法也不一样,周一至周日分别是:大排青菜面、片儿川、洋葱牛肉面、三鲜面、青菜猪肝面、海鲜面、炸酱面。

晚饭时间,患者们和一些家属,在公共活动区兼餐厅内用餐。晚饭时间,患者们和一些家属,在公共活动区兼餐厅内用餐。

  吃完饭,患者们有的回到病房休息,有的在活动区看书、看电视,还有的来回走动、唱歌、自言自语。

晚饭结束后,天还没暗,走廊尽头,有患者在洗漱,也有患者看着窗外等待天黑。晚饭结束后,天还没暗,走廊尽头,有患者在洗漱,也有患者看着窗外等待天黑。

  一头白色长发的蒋慧芳几乎从不与人交流,独自坐在角落,趴在桌上,走到哪里都会抱着一只脸盆。

一位患者趴在桌上,不发一言。一位患者趴在桌上,不发一言。

  “反复孤僻猜疑27年。”翻开蒋慧芳的病历,“主诉”一栏上这样写道。这是她的第49次入院记录。

  蒋慧芳今年65岁,38岁那年逐渐出现整夜失眠、无端猜疑,伴有幻觉、妄想,常说“周围人要害我”、“敌人要来追杀我”,还怀疑丈夫有外遇。1992年第一次被送到市七医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住院治疗。

  每次出院后,蒋慧芳不能坚持服药,病情常常复发。丈夫和她离了婚,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愿出门,时而觉得别人要偷她的东西,时而又觉得家里有大灾难要发生。家人不得不一次次地把她送回这里,这些年一直在进行康复治疗。

  每周二、周四下午和周末、节假日的规定时间里,家属可以进入精神六科探望。蒋慧芳的女儿都会趁这个时候来看望母亲,送来水果和生活用品,虽然和母亲难以正常交流。

病房里,一位发病的患者对着母亲大吼大叫,还差点动手,护士们赶紧进来劝阻。病房里,一位发病的患者对着母亲大吼大叫,还差点动手,护士们赶紧进来劝阻。

  住在这里的患者并没有被家人放弃,很多家属说,送进来住院是万不得已,只为治病,救命。

  一位老太带来了自己烧的饭菜,看望住院的孙女,孙女一口也没吃,还发起了脾气。她向其他家属再三强调,孙女只是有点“强迫症”。但医生告诉我,这个孙女从小学开始,反复剪指甲,直到剪出血为止,还反复地抠脸上的青春痘,反复系鞋带、整衣服,做作业觉得写得不好,擦掉反复重写,经常写到凌晨,严重时会大吵大闹,甚至打父母。医生的诊断结果是“强迫性障碍”,需要住院治疗。

一位患者在等待治疗时,伸手触摸桌上的绿植。一位患者在等待治疗时,伸手触摸桌上的绿植。

  也有家属整天陪在医院看护,身材高大的秦兵就是其中一个,为了照顾女儿,他已经连续守在医院一周了。

  女儿秦露,18岁,高中生,长相清秀。前不久,因为学习压力大,考试成绩不好,晚上一直睡不着。十几天前,她突然言行举止怪异,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有人要来杀我”、“有人要来强奸我”、“有人在监视我”。送到这里一查,秦露得的是“急性而短暂的精神病性障碍”。

  “作为家长,我觉得我是失职的,她生病,与我们有很大关系。平时我和她妈妈工作太忙,没空关心她,现在我请假了,再怎么也要陪在她身边,希望她快点好起来。”秦兵说。

  “医生,我已经好了,真的好了,我可以回家了吗?”每当谭忠林走进病房,患者都会追着他。

  谭忠林是杭州市七医院精神六科的主任,这位从业20多年的医生,是情感性精神障碍诊断和治疗方面的专家。上午去病房,下午在门诊,他见过太多病例,即便如此,仍不敢对任何一个患者轻易下诊断。

一位患者透过病区的窗户,朝对面的医生办公室张望。一位患者透过病区的窗户,朝对面的医生办公室张望。

  “说起情感障碍,大家最熟知的可能就是抑郁症,很多人不知道还有双相情感障碍,就是躁狂抑郁性精神障碍。”谭忠林说,情感性精神障碍不同于其他病症,临床表现复杂多样,症状又相互重叠交叉,加上目前发病机制不明确,临床上没有客观精准的生物学诊断指标,特异性不强,所以很难精准诊断。

医生在给患者进行无抽搐电休克治疗(MECT)。医生在给患者进行无抽搐电休克治疗(MECT)。

  这是一种先进的精神科治疗技术,起效迅速、相对安全、疗效肯定,患者在全麻状态下进行治疗,没有什么痛苦。

两位患者在接受慢性小脑电刺激术治疗。两位患者在接受慢性小脑电刺激术治疗。

  谭忠林说,除了生物学的基因、神经内分泌、性格等自身因素外,成长环境、生活事件,工作压力,人际矛盾,情感纷争等,也都可能是引发情感障碍的诱因。

一位患者在家属买来的香蕉上,一一写上自己的名字,按日领取,避免过度饮食,也能锻炼自理能力。遇到不太会写字的,医护人员会帮忙标注好。一位患者在家属买来的香蕉上,一一写上自己的名字,按日领取,避免过度饮食,也能锻炼自理能力。遇到不太会写字的,医护人员会帮忙标注好。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情感障碍前来就诊和住院的患者多了起来,大部分是女性,年轻人不少。“春天气温波动比较大,气压较低,容易引起大脑激素分泌紊乱,导致复发。”

  他们中的一些,会住进精神六科,平均住院期3周,通过一系列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和娱乐康复治疗等手段,促进康复。“预防复发是治疗的一个重要目标,出院后需要定期门诊复查,配合心理治疗。”谭忠林说,“我希望每个患者,住院期间安心治疗,出院以后好好生活。”

一位患者躺在病房里的床上休息,红色的病号服,表明她属于“一级护理”对象。一位患者躺在病房里的床上休息,红色的病号服,表明她属于“一级护理”对象。

  春分过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明媚,在精神六科楼下的紫藤长廊,我遇到了穿着一身红色汉服的姑娘江兰。

穿着汉服的重度抑郁症患者江兰(化名)来到医院进行复查,她此前也在精神六科住院治疗。穿着汉服的重度抑郁症患者江兰(化名)来到医院进行复查,她此前也在精神六科住院治疗。

  要不是她撸起左手袖口,露出手腕上的一道道伤疤,我都不敢相信她是一名重度抑郁症患者。

  江兰也记不起具体是哪件事情导致的抑郁,很可能是各种事堆积后的突然爆发。当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有自残行为和自杀想法时,才感觉严重了。“虽然很害怕,但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江兰说,这种感受,没有抑郁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最怕有人觉得这是矫情,是无病呻吟,是故意装的。

  “直到去年父母看到了我的伤口,才带我过来检查,查出是重度抑郁。”江兰不想住院,回家吃了几个月药,病情稳定了。谁料,今年过年期间一位家人酒后的“出格举动”,让她情绪再次失控,当场吞下一盒“安眠药”。父母将她送到医院洗胃,虽然命救了回来,但这导致江兰抑郁症复发,不得不住进了市七医院精神六科。

  “住了半个多月,感觉很闷,一直盼着早点出来。”两周前她顺利出院,这次是过来复查。

  江兰特地回到曾经住过的病房,看望还在住院的病友,给她们鼓励。她还给几个要好的病友看她手机里拍的照片,有西湖边的桃花、太子湾的郁金香和玉古路的美人梅。“春天多好,风景多美,你们赶紧治好出来啊!”

  从阴雨连绵,到春暖花开,我在精神六科采访的一个多月里,总能发现新面孔进来,也会看到老患者出院,当然还有之前出院的,又住了进来。

一位患者打开康复中心的一扇窗,一边吹风,一边看着窗外。一位患者打开康复中心的一扇窗,一边吹风,一边看着窗外。

  在病房外的书架上,我翻到一本书,是一位已经出院的患者送来的。书的扉页上写道:“亲爱的病友,一切都会过去的!生活总是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相信医生和护士,他们在拯救你!”

深夜时分,一位患者睡不着觉,只好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深夜时分,一位患者睡不着觉,只好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注:文中所有患者和家属均为化名;感谢通讯员李彬及医护人员对采访提供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