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诸大姐打进85100000热线:记得几年前,你们报道过一个女的长期住在肯德基,后来还生孩子,生了双胞胎。(2013年,一个22岁安徽女孩在杭州翠苑一带流浪8个多月。白天在物美超市吃免费面包,晚上在肯德基睡觉。2013年10月23日,她在物美超市门口生下一个女婴,又在救护车里生下一个男婴。——记者注)我是千岛湖的,我们这里也有一个女的,样子标致、着装洋气,干干净净的,也长期在肯德基过夜,这张桌子上半个鸡腿、那张桌子上半杯饮料,她都拿来吃。最近我看她大着肚子,我买了点东西给她吃,她笑起来。我说你怀孕了在肯德基不行的,她说她家开酒店,我判断不出来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就算有问题也不能怀着孩子在外面过夜啊!希望能通过你们的力量联系上她的家人。

  坐在肯德基店里的红衣女子。汪经理供图

  前天下午,我联系上诸大姐。问她一个问题:怀孕女子在肯德基过夜,你是怎么知道的?

  诸大姐说自己53岁,已经退休,前年去年都在千岛湖镇中心帮朋友打理夜宵生意,摊位就在肯德基对面。肯德基24小时不打烊,上半夜人多,下半夜冷清。卖夜宵也差不多,后半夜人少,有人路过她也会吆喝生意。

  “进出肯德基的人,我肯定看得清楚。”诸大姐说,起初并没注意到她,她样子标致,打扮时尚,有几次快天亮的时候,看着她提着包从肯德基出来,“我还以为她工作辛苦,通宵加班。一天、两天……几乎天天这样,我感觉情况不对了。”

  诸大姐独身一人,平时不做饭,晚饭也常去肯德基吃快餐。“她今天穿连衣裙,明天穿T恤,随手总不离两个包。有时她坐中央吧台,有时坐靠墙角的桌子。桌上也都有吃的。奇怪的是,从没见她点过单,都是这桌半个鸡腿、那桌半杯饮料,捡别人剩下的吃。”

  “我忍不住和她搭话,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和你笑,说上两句,多数时候瞧也不瞧你。有一次问她家在哪里,她不耐烦地说‘你问这干吗呀?’我又问她是不是外地人,没想她生气地回怼一句‘外地人怎么啦?’

  “你说她灵清吧,有时候说胡话;你说她不灵清吧,她警惕着呢。”诸大姐说,“她一个人经常在肯德基过夜,我担心她会被欺负……”

  前段时间,诸大姐家里有事,夜宵生意不做了,也有2个多月没去肯德基。但那个女子她一直记挂着。前天下午,诸大姐又去了肯德基,“唉!没想到……她肚子大起来了。”

  前天下午5点多,我查到这家肯德基店的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汪经理,他说确实有这么一个女子在店里长期逗留,现在就在的。

  我加了汪经理微信,他很快拍了张照片发给我:一个挽着发髻、穿一身红色棉衣的女子,跷着二郎腿坐在临窗的桌旁。汪经理说,她干干净净的,完全不像无家可归的样子,也从不干扰其他人就餐,所以也不好去说她,更不能赶她走。

  穿红衣女子是谁?家在哪里?为什么怀孕了,还长期留宿在肯德基店?

  前天晚上6:35,我坐单位的车从杭州出发,驶向千岛湖。全程163公里,8:33,我赶到淳安县千岛湖镇新安大街78号——镇上惟一一家肯德基店。

  往西30米是千岛湖鱼味馆,南边隔马路就是千岛湖大厦,街市灯火通明,人来车往,这里正是千岛湖镇最中心的位置。

  走进店里,人还蛮多,生意正好,声音嘈杂。我拿出手机,寻找照片上的红衣女子。

  我正东张西望,旁边一个大姐拉了下我,“你是小刘吧?”

  正是诸大姐。“听说你要过来,我就过来这边等了。”诸大姐拉我到一旁,指着中间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喏,就是她了,下午早早就来了,这边坐坐,那边坐坐,捡点吃的。刚刚我看她捡了一个客人的饮料在喝……”

  听诸大姐说,女子对别人问她底细比较警觉,我决定先不暴露记者身份,试着接近和她聊聊。

  我在前台点了吃的,看女子对面两人离开,我过去坐在她斜对面,放下背包,装着漫不经心,玩手机等餐。

  她的桌上有两个包,一个黑色皮包、一个手拎袋子,正是诸大姐说的她常不离手的两个包。桌上还有一把雨伞,一双黑皮手套,一个化妆小圆镜。

  她穿一身红色外套,系卡其色毛围巾,眼袋有点大,黑眼圈明显。左右手各戴一个金黄色戒指,红指甲油有些剥落。

  她一会儿趴在桌上,一会儿出神地盯着两只戒指,把玩。

  女子趴在桌上盯着自己的戒指,这两个包常年带在身边。

  “哎呀,这都半天了,也没听见叫号取单?”我朝着她的方向,稍微提高分贝说道。

  她看到我,笑了,“很快的呀,柜台付完钱就可以取餐了。”

  “这样子啊,没来过,我还不知道哎。”

  我取了餐,又回到座位上,递给她一杯奶茶,“姐,请你喝杯奶茶,一块儿吃吧。”

  “我吃过了,”她先是摆摆手,示意不要,又笑了笑,“你刚来这边呀?看你就十八九岁吧。”

  我说:“哈,不好意思,还不知你多大呢,就喊姐了,该打。”

  她笑得更欢了,“我今年27,我孩子都大了。”

  她小腹隆起,孕态明显。

  “那你这是二孩了吗?”

  她笑说是的。

  我说是来旅游的,问她周边有什么好玩好吃的。

  “晚上没什么玩的,对面有KTV,前边广场上热闹一点。吃嘛,吃鱼头呀。也不贵,两三百块。”

  她逻辑清晰,对答如流。

  我说,两三百块贵了。

  她说这有什么,好多人吃饭一桌都是好几千的。

  我接着问她消费怎么样,她说她家开酒店的,吃穿都不愁。身上的衣服都是好几万……

  她开始说自己老家北京,后来又解释老家在宁夏。父母都还健在,有两个哥哥。老公是个富二代,一年赚100多万,镇上的×××酒店就是她家开的……

  问她怎么会来肯德基。“我经常来的呀,店是我亲叔叔开的……”(后来我向店长求证,店长一口否认。)

  “那我怎么称呼你呀?”我问。

  “我叫朱×凤。”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子上比划写着。她说酒店是公公在打理,她先前在杭州做销售,这两年没上班。公公见到她就骂“不上班不赚钱”,天上会掉馅饼的啊……

  晚上10点多。

  “你吃完了怎么还不回去呀?你妈妈会担心的。”她问我。

  我反问她怎么也不回家,要不要带孩子。“我待会回去,儿子以前我婆婆带,现在是公公带。”

  我出门打电话,她以为我要走,“这些你都没吃完呢,打包带走啊。”

  我说吃不下了,不打包了。我背上背包,十来分钟过后又进去,发现她把桌上的鸡块什么的都打包起来了。

  我绕到柜台,询问店员关于她的事。几个店员都说,知道她,很长时间了,夏天的时候经常在这过夜,趴在桌上睡觉,天亮了就走。

  “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月没在店里过夜了……”店员小姚说,“她每天都来,中午晚上饭点前后,晚上直接坐到11点多。”小姚指着门口,“看,她走了。”

  我背上包跟了出去,和她保持50米左右距离。

  她沿着新安大街向北走去。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回头看看,我以为她发现我了,就让她走远一点再跟上去。始终在视野范围内。

  到了转角处,我就又快步跟上去。

  她走到一家酒店门口,停了两分钟,又走到一排垃圾桶旁,一只手翻拣,挑出两件衣服,走的时候又一件都没拿。

  女子在垃圾桶里翻拣

  夜里11点,她走进一家单位,我跟上去,看到牌子上写着“江滨社区居家养老照料中心”。玻璃大门没上锁。4层高一栋楼,只有1楼一间“盲人推拿”亮着灯。

  女子走进了一家单位大门

  她进去五六分钟,没见出来。是不是住在这里?我一边猜想,一边走进去。

  从大厅到尽头的转廊处,一片漆黑,有一间像门卫的房间,借着手机的光亮仔细看,原来是一间药店。亮灯那间“盲人按摩”,敲了敲,没人应。

  后面还有一栋楼,黑乎乎的,楼梯间亮着微弱的灯光。我扶着墙慢慢走过去,前面又有灯光,走近一看,是卫生间。门口洗手台上,我看到两个熟悉的包——正是她的那两个包。

  女子的两个包在卫生间洗手台上

  过了十分钟,没人出来。我又摸了进去。在一楼廊道就听到流水声,上到二楼,厕所灯灭了。黑暗处,有个人一直在那儿洗漱,我清楚那就是她,但还是背后生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脚步声被她发现,一个影子回头看了看,我又退回到大门口。

  又过了十来分钟,没见她出来。

  半夜11点半的大街上,夜风凉凉,树影摇动,四下无人,偶尔一辆车快速驶过。

  说实话,我心里比较慌,犹豫半天要不要再进去。

  一个小伙子路过,我上去拦住,说明情况,问他能不能陪我一起进去。

  小伙子看着我,犹疑半天,“要不我们再找一个人一起进去吧?”

  “里面很安全,没什么好怕的。”我告诉他我进去好几次了。他看了照片,确定安全后跟我走了进去。

  上到二楼,水声停了,两个包也不在了。楼上一片漆黑,房间牌号上都是指挥室、副指挥室、资料处什么的,一户人家也没有。

  楼道空无一人,几乎漆黑一片。(手机开闪光灯拍摄)

  “朱×凤在不在?”“有没有人?”……

  从二楼爬到四楼,前后两栋楼我都唤过了,没人应。我仔细朝后边瞧了瞧,没发现别的出口。虽然跟丢了,但我确定她应该还在里面。

  晚上我住在了肯德基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夜里12点多还去店里看了一下,她没在。

  昨天上午9点,我再次到江滨社区居家养老照料中心。

  里面有读书室、有食堂,很多老人进进出出,药店有两个医生坐诊。一提朱×凤,郑医生、门卫宋大伯、食堂张大姐,都笑了。

  郑医生说:“前段时间她经常来的,经常睡在按摩室,后来门锁起来,她又睡到大厅沙发上了。问她什么也不理人,披着衣服就跑了。”

  宋大爷接话说,“送到这里的快递经常丢,有人怀疑是她拿走了。这栋楼好几家单位进出,大门没锁的,监控也没有。”

  张大姐笑了,“我们这边食堂给老人提供免费伙食的,她也常来蹭饭。我说你这么年轻不好来这吃饭的,她说她先吃着,回头从老公那里拿钱来付。”

  大家都说,她也不是长期住在这里,人干干净净,经常换衣服。她到底是谁,家在哪儿?整栋楼的人都很好奇,知道她最近怀孕,又都担心她会不会把孩子生在这里。

  “也不知道她正常还是不正常,蛮可怜的一个人。也不好赶她,她来这边就由她住着吧。”

  说起在肯德基留宿,郑医生说自己带孩子去肯德基,见到过她,两个月前还给她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她穿一身黑色皮衣,头戴一顶卡其色圆帽,十分洋气。

  郑医生在肯德基店拍到的照片

  一年多了,新安大街除了肯德基店,一些麻辣烫、烧烤店她也都光顾过。

  开麻辣烫的林大姐说,一开始她吃饭还付钱的,后来没钱了,吃完也不给。有一次吃了60多块钱麻辣烫,好像饿得厉害。吃完身上没钱,又没手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肯德基店汪经理说,她人规规矩矩,没伤害到别人,加上我们店面不打烊,冬暖夏凉,多她一个人也不占很多地方,给她一杯热水,这是我们可以为她做的。

  “可眼下她怀孕了,还是希望你们媒体帮她找到家人吧。”

  昨天中午,我去了千岛湖派出所,把了解到的所有事情都报告给了值班民警。

  如果你知道朱×凤的情况,请拨打85100000热线告诉我们。

  就像诸大姐说的,她肚子里毕竟怀着孩子,总不能再这样下去,把孩子生在外面吧。

  见习记者 刘抗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