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柯桥区公安局刑侦支队有一个特殊的中队,叫“反通讯网络诈骗中队”,中队的5位刑警承担了柯桥区50%以上的通讯网络诈骗案件,每年抓捕的犯罪嫌疑人超过200人。

  刑警们都戏称这个中队为“飞行中队”,原因是5名成员全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外地出差,组队7年以来,除新疆、西藏、内蒙古三个自治区还没有涉及,全国其他省份都跑遍了。

  前不久,这个中队的队长钱军民办理了一个“小案”后飞回绍兴,其他成员恰好也从各地飞回,5名成员难得齐聚,为我们讲述一起通讯网络诈骗“小案”是如何破获的。

  且看钱军民的《破案日记》——

  见习记者 黄捷

  Day 1

  真假表姐

  今晚,我们中队接到一个“小案子”。说它是件“小案”,是因为涉案金额只有2万多元,跟我们办理过动辄上千万元的案子相比,确实不算什么。不过,小案的破解难度一点不比大案小。

  这是一起典型的“微博冒充熟人”诈骗案,案犯一人分饰两角,在两个小时内骗走受害者2万多元。

  报案人田小姐是个90后,绍兴柯桥人,今天下午她在微博上收到“表姐”的私信。“表姐”正在马来西亚旅游,让她帮忙买下返程机票。

  田小姐马上把一万多元机票钱转给表姐指定的“经理”,“经理”又问她要不要买航空保险,和“表姐”确认后,她又代付了一万元保险费。

  到了傍晚,真表姐通过微信联系了田小姐,姐妹俩一对,田小姐这才惊觉自己被骗了。

  Day 2

  资金流向

  今天,小严把嫌疑人文某的位置确定了,在广西宾阳。查这个小案的资金流,对小严来说确实是小意思。

  小严叫严江燕,是我们中队的“数据分析师”。在去年侦办的“南京邮币卡案”中,小严他们要找到4700多个受害者以及他们的受损金额,一一给每个人做笔录,而这还不算大工程。

  每个人的被诈骗金额要通过每一笔交易记录来计算,很多受害者的交易记录有几百条,他们对应的交易员还经常发生变化,这些因素互相叠加才是大工程。

  为了得出这些数据,我们中队曾经找过绍兴的会计审计公司,对方表示不会做;而别的省为破类似案件做的审计花了20万。

  经费有限,只能迎难而上。小严请教了很多人,研究了很多方法,才终于找到了最佳方案。在该公司巨大的后台数据库里,这些受害者的每一笔交易记录汇总在2个G大小的Exel表中,小严和另外5名刑警花了1个月的时间,每天从早上7点到晚上10点“泡”在数据流中,最终完成了这个大工程。

  而这次资金流分析确定的嫌疑人所在地广西宾阳,是公安部列为全国通讯网络诈骗的重点打击地区。这里有一条完整的地下通讯网络诈骗产业链,本地人甚至会包庇保护,是我们之后的侦破过程中最难啃的骨头。

  Day 4

  乔装打扮

  今天中午,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飞机,我们一行5人来到了1600多公里外的广西南宁,坐半个小时的高铁到宾阳县,再开45分钟车到黎塘镇。

  一下车,就发现我们的格格不入。当地人的长相和我们太不一样了,他们皮肤黝黑,发际线比较高,颧骨比较高,嘴唇比较厚。

  我在镇上夜市花50块钱买了一套和当地人一样的衣服,就是上身一件背心,下身一条七分裤,脚上一双夹脚花拖鞋。

  想一个什么由头进村侦查呢?就在这时,我看到路边有个小伙子在发某珠宝品牌的传单,就上去跟他套近乎,“我帮你发吧”,小伙子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我,可能在想“反正有人帮我发也是件好事”,就分了我一沓传单。

  Day 6

  孤身探险

  做了一天的准备后,我们从镇上开车十多分钟来到犯罪嫌疑人文某所在的蒙田村,未免人多容易暴露,只有我一个人乔装打扮后带着那叠传单进了村。

  刚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就发现有人远远地看着我,眼神不善,然后有几个当地人围上来,直接盘问我:“你干吗的?进来找谁?”

  我知道我不能回答,因为一开口我的口音就露馅了,我只能什么话都不说,默默地递上一张传单,用眼神回答,“我就是个发传单的。”

  就这样,我在村子里逛荡了两个小时,用脚步丈量了这里的基本环境和地形,得出的结论是:村子很大,周围是山,村子周围有很多路和其他村子相连,根本没法堵死;而且当地的房子都是排成一排建的,没有门牌号码标注,就算知道嫌疑人的住址也找不到。

  Day 8

  守株待兔

  我们开始守株待兔,但不能蹲守在村口,因为那里太窄,几个外地人在那儿一杵就会被人发现了。我们只能蹲守在蒙田村和另一个村交会的“大村口”,嫌疑人还有其他多条路可以逃离。所以,这就好像我们在海里撒了一张网,但这张网的洞太大。

  Day 10

  吃螺蛳粉

  今天是蹲守的第三天,嫌疑人仍然没有从村口主路出来。

  我们借了辆当地牌照的面包车,停在大村口的路边。每天,我们4个人就窝在那个密闭空间里,从早上6点盯着窗外,一直到晚上12点。其实,蹲守到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就没什么人经过了,但我们还是想守一下,不想放弃一点希望。

  为了避免被当地人发现,每天三餐都是叫外卖在车上吃,只有上厕所会离开一下。

  出差辛苦其实还是可以忍受,但关键是吃不惯。天天就是螺蛳粉,那个味道就好像外地人闻我们绍兴的臭豆腐一样的感觉,真的受不了。我们想找一家符合口味的饭店都找不到,最好的伙食也就是快餐了。

  Day 17

  生日魔咒

  今天是我的生日,这是我自2015年以来连续第四年在出差中过生日了。我发了个朋友圈,“会不会有个生日礼物?”

  我多么希望,这个生日礼物就是能抓到嫌疑人。

  中午在车上蹲守的时候,同事出去特地给我买了个鸡腿便当,还买了个迷你蛋糕,准备晚上给我庆生。

  不幸的是,几年来出差过生日都会应验的“生日魔咒”——“逢生日任务必失败”还是再次应验了,等到晚上11点,嫌疑人还是没有出现。

  十天的蹲守,徒劳无功。晚上在酒店房间,同事们为我点燃一根生日蜡烛,36岁的我许的愿望是,嫌疑人你快点出现吧。

  Day 18

  确认眼神

  今天,我们返回县城,准备重新商讨新的抓捕方案,谁知道突然就来了好消息——嫌疑人到县城附近某工地来打工了。

  中午12点,我们5个人开始在高铁站附近漫无目的地寻找,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就这么,一个工地接一个工地地找,一直找到傍晚5点,在离高铁站大概10分钟车程的地方,看到前面又有个工地,“哎,那个工地好像还没去过,要不要进去看看。”我说。

  进了工地,没走多远,我看到一个中年工人正在那儿搬砖,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文某!

  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有一个人你一直在想,日思夜想能抓住他,他的容貌自然而然就印在了你的脑海里。

  当时另外一个同事也发现了他,我俩对视一眼,确认过眼神,他就是那个嫌疑人。于是,我们默契地包抄上去,一举拿下。

  Day 19

  另有其人

  被捕后的文某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警官,我只是个取钱的”。

  在这起“微博冒充熟人诈骗案”中,文某处在整个犯罪过程的最末端,负责将受害者被骗的钱款从银行里取出再交给真正的主犯,以此迷惑办案的民警。

  15天的出差收网工作只网到一条小鱼,主犯仍然逍遥法外,但我知道,我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Day 50

  山中有贼

  自上次抓获文某又过去了一个月,连日的追踪,我们终于查到两个主犯马氏兄弟已经躲进山里,而今天到了收网的时候。

  中午12点多,两个嫌疑人终于出现在窝棚附近,被埋伏多时的我们将其一举擒获。

  案发时,两个犯罪嫌疑人通过微博搜索关键词“马来西亚”,然后“定位”到最近身处马来西亚并且在微博上活跃的用户,从中挑选了受害人田小姐的表姐。他们以复制粘贴的方式“复制”了一个跟田小姐表姐的微博外表完全一样的“李鬼微博”,冒充“表姐”和田小姐交流,实施诈骗,而田小姐又怎么会注意微博账号上这个微小的差异呢?

  这起涉案金额2万多元的“小案”,经过近两个月的侦查工作,“两下宾阳”,终于破了。

  在很多人看来,办理通讯网络诈骗案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但事实并非如此。

  通讯网络诈骗案的犯罪嫌疑人往往在离受害人千里之外,我们“飞行中队”的名号由此而来,但破案经费有限。很多时候,我们在当地办案只能使用公共交通,共享单车常年包月。

  近年来,通讯网络诈骗案数量已经占到所有案件总量的一半以上,并且每年以12%的幅度在增长,但侦办此类案件所需要的专业化刑侦力量还非常有限,我们“飞行中队”也只能疲于奔命。

  自2009年中队成立以来,每年我们都要侦办一起公安部督办的大案件,这些案件的涉案价值上千万甚至上亿元,受害人数以千计,侦办时间都需要几个月,而我们的工作压力巨大,因为我们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