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最后的暖阳下,33岁的花兆洪光着膀子冲过设在白塔公园的终点拱门,完成了国内最老牌越野跑比赛——第18届西湖跑山赛30公里爬升1700多米的比赛,用时3小时40分。他和几个老友寒暄几句,顾不上擦汗,开着刚换不久的银灰色奔驰赶往城北万通中心。他刚刚在那里租下7楼一间138平方米的写字楼,工人正在装修,再过几天,暂居滨江的公司将搬过去。

  路上,他给亚玛芬中国公司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考虑良久的结果:不再续签这家全球知名户外品牌的KOL(形象大使),结束为期三年的合作。虽然这意味着放弃每年价值数万元的赞助、形象露出以及参赛机会,但与自己的口腔健康创业项目“卡奥健康”相比,那些都微不足道。

  从贵州大山里的放牛娃,到马拉松“破3大神”,再到在杭州有了自己的创业公司,10年时间,只上过中专的花兆洪一步一个脚印,翻越一个又一个小目标,这是杭州这座造梦之城对他的犒赏。

  他在微信朋友圈写道:在每一座城市里,都有一群追逐梦想的人。他们或许出身山野,却为能够在大城市立足而奋斗不息。马克思说,“野蛮的征服者总是被那些他们所征服的民族的较高文明所征服”。他们为城市带来活力的风,也接受了现代品质生活的健康理念,并为之守护、传承。

  花兆洪在香港大屿山参加Salomon精英训练营

  和许许多多来杭州创业的年轻人一样,花兆洪既是征服者,也是被征服者。虽然离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还有不小的距离,但他们用自己的付出和努力,为自己,也为这座城市默默积攒着向上生长的力量。

  以下为花兆洪的自述:

  

  我出生在贵州六盘水一个叫“花家庆”的小山村,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种地养家,他们生了三个孩子,我是长子,所以我从小就要承担家务和照顾弟弟妹妹。

  2004年,我18岁,中专毕业。有一天,父亲把我叫到跟前说:“你老大不小了,该结婚生娃了,以后家里都得靠你。我请人看过,隔壁村有个姓李的姑娘,你去认识一下。”

  在花家庆,这是一个父亲给儿子再好不过的安排,将来我也应该像他一样,迎着朝露和晨曦起床,围着田间地头忙碌,然后在夕阳染红的晚霞里结束这一天。但我不这么想。

  春节前,我约李姑娘在田埂边聊了一下午,我说,我们这么年轻,未来还很漫长,都没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哪能就像父辈们一样,死守在小村子里。我说了很多,她没怎么讲话,一边听,一边摆弄手里的物件。

  2005年正月,父母知道我不想接受他们的安排,没有强迫我。母亲给了我一笔路费,让我投靠在浙江宁海打工的姨娘。临走的时候,母亲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做个好人。

  我进了宁海一家叉车厂,在流水线上两班倒,每天做的工作,就是徒手将七八十斤重的零件挂上生产线再取下来。那真是难熬的两年,人生第一次感受到黑夜的漫长,睡觉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后来我向公司内刊投了一篇文章,说很多工人没想法,没创造力,这样对公司和他们自己都不好。老板觉得我有点意思,把我换到一个技术岗位。一开始我还挺开心的,至少学习欲望得到暂时的满足,工资也从每月三千多元涨到四千多元,但还是不能满足不安分的我。

  2008年我第一次回家,赶上大雪,差点回不去,没想到就此开始了一段苦日子,特别是全球经济大萧条,公司受到波及,订单锐减,我只好辞了工作。

  裸辞之后,由于没有过硬的文凭,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履历,我没找到特别喜欢的工作,先后卖过保险和蓝莓汁。

  2010年9月,我第一次到杭州出差,待了一周,这里的城市风貌、历史人文和自然景致,包括斑马线前让行人等细节,都强烈地吸引着我。半个月后,我毅然辞掉工作,离开拼搏了五年的宁海。

  

  24岁到杭州,举目无亲,从零开始,内心虽然有各种怯懦的声音,但都被渴望的力量击退。我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成为这座城市的一员。

  刚来杭州的时候,白天出门找工作,晚上住在萧山一家网吧,住了一个星期。后来一位素昧平生的大姐推荐我到宁波远大物产杭州分公司,做石化产品销售。底薪只有两千元,我不在意,毕竟能在杭州落脚了。

  我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所以工作很努力,当然更想逃离花家庆那种土里刨食的生活。只用了一个多月,我就跑遍了浙江省内主要的石化行业下游企业,工作渐渐有了起色。

  这家公司我做了三年多,年收入从一开始的两三万元上升到七八万元。

  这期间,我又重拾了自己最大的乐趣:自行车。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上初中之前我没见过自行车,因为我家住在海拔1500多米的高山上,从山顶到山脚有好几百米垂直高差,进出只有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

  到镇上读初中,才第一次见到自行车,我一下就喜欢上了,但家里不可能花几百块给我买。一直到2004年,我在昆明打暑假工的时候才买了一辆,结果有一天和一辆逆行的私家车发生刮擦,对方把自行车锁进车棚,让我赔钱。我没报警,也没赔钱,车当然没要回来。

  杭州是一个运动气氛非常好的城市,2013年我在萧山买了一辆捷安特山地自行车,认识了一群骑友,开始我的运动生涯。

  2013年年底,总部业务调整,关闭了杭州分公司,我第一次不知所措。

  一位做口腔行业的骑友,推荐我去GSK(葛兰素史克),做口腔医学渠道的KA(大客户管理)。这是一家世界五百强外企,我一个中专毕业生,心里有点打鼓,但我的长处是自信和爱学习。两轮面试都很顺利,我拿到了offer。接下来的4年半时间里,我在这家公司开阔了视野,认识了很多优秀的厂商和口腔医生。我还自学了英语,从大字不识几个,到如今基本上可以阅读纯英文读物和网站。也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有了创业的念头。

  

  2014年我开始跑步,第一个全马就是杭州马拉松,之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找到了真爱。2015年参加扬州半马的时候,认识了我的妻子,她当时是西湖边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部门经理,漂亮、能干,性格也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实际上,在我来到杭州以后,就决定非浙江姑娘不娶。她是杭州本地人,家境优越,而且是研究生毕业,我下定决心要追到她。

  贵州人天生就是跑步的料,加上我训练很刻苦,比如寒冬酷暑经常在浙大华家池校区的操场上刷圈五六十公里,在西湖群山从日出跑到日落,我在一些比赛中跑出了不错的名次。

  2016年4月,我带她参加临海一场非常难的越野赛,打算跑完82公里的比赛后,在终点求婚,给她一个惊喜。那天天气很恶劣,为了早点赶到终点求婚,我跑得很努力,最后竟然拿到了冠军。在一群跑友的助攻和见证下,求婚成功,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刻!

  2016年,花兆洪在柴古唐斯越野赛夺冠,并在终点求婚成功,一战成名。

  每次比赛,花兆洪都会带上家人

  那次夺冠和求婚,让我成了跑圈的“网红”,江湖上到处流传着我的段子和GIF动图,他们开始叫我“影帝”。

  紧接着发生了第二件大事——我在跑圈的影响,引起欧洲户外品牌亚玛芬的注意,他们找到我,邀我做KOL(形象大使)。亚玛芬这个名字可能你不怎么熟悉,但说起Arc‘teryx、Salomon、Suunto、Wilson这些响当当的运动品牌,应该不陌生,它们都隶属于亚玛芬。

  签约KOL,意味着我每年可以获得亚玛芬旗下最新款跑步装备,以及各种比赛机会,同时还会出现在亚玛芬赞助的比赛的宣传推广中。虽然没有直接的费用支持,它所包含的价值,是让很多跑友羡慕嫉妒恨的。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地扩大品牌在跑友中的影响力。

  对于一个素人来说,这是很好的机会,而我又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这项工作正合我意,于是我成了亚玛芬在中国内地的少数几位KOL之一。

  我很幸运,赶上了跑步群体大爆炸。记得刚入跑圈的时候,杭州还只有51户外队、钱江跑团、西湖跑团、浙大户外等少数几个跑步组织,跑马拉松不需要抽签,杭马的号码布上还只有4位数。

  短短几年,全国跑步赛事就从一年150多场暴增到1600多场,马拉松和越野赛遍地开花。跑步人群增长更快,你早晚到西湖边去看看,挤满了各路跑团,有跑白堤苏堤的,有跑西湖玫瑰跑的,有刷龙井虎跑的,周末西湖群山跑步的人也络绎不绝。像杭马这样的金标赛事,号码布上的数字早就升到5位数,但中签率一年比一年低。

  花兆洪在越野跑比赛中

  不谦虚地说,跑圈迅速壮大,我们这些KOL也是有功劳的。我们活跃在跑圈论坛、微信群和一些跨界活动中,传递自律、自由、亲近自然的跑步文化,很多人通过我们第一次接触到了马拉松和越野跑,逐渐认可并爱上了这种健康的生活方式。

  三年KOL,我参加了很多场知名的马拉松和越野赛,比如大五朝台、高黎贡、西湖跑山、宁海100等,其中在越野圈影响力很大的大五朝台就拿了两次冠军,此外还参加了Salomon在内地和香港的几次精英训练营,认识了很多优秀的跑友,以及口腔健康行业的同道。亚玛芬对我的工作应该是比较满意的,今年我决定不再续约,他们还再三挽留。

  花兆洪和队友在大五朝台比赛中

  

  为什么不续约KOL了呢?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去年我参加昆明马拉松,跑进了3小时大关,对于业余跑者来说,这是很不容易的,尤其还是在亚高原。但参赛多了,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不是我来杭州的目标,更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跑步说白了是吃青春饭,最佳运动寿命就那么短短几年,巅峰一过,一切清零,我还能干什么,将来何以为生?

  别看跑圈很多“大神”是我们贵州人,其实那是上一个时代的产物,贫穷,读书少,身体成了挣钱最自然的选择。一场50公里或者100公里的越野赛,跑几个小时或者十来个小时,就能拿到几千上万的奖金,看上去很美,但不是长久之计,更学不到什么。今后从事体育行业吗?都说体育是个大风口,但那只是万达、咪咕这种大玩家的机会,个人根本没的玩,你看现在一年上千场赛事,有几个是赚钱的?

  我很庆幸在杭州认识了一群优秀的跑友,比如私营企业主方正杰、信雅达总工程师陈杰、杭州移动的周靖杰,原阿里巴巴资深员工“追小命”等人,他们不仅跑得快,事业有成,更重要的是有很清晰的人生规划,并且一直在为实现目标努力。这几年杭州浓厚的创业氛围更是让我心动,我必须自己干出点名堂来。

  2017年12月,我离开GSK(葛兰素史克),创建了自己的公司——卡奥健康,主要是垂直给门诊做口腔保健品配套服务,还有医疗资源渠道服务。

  公司一面墙用来挂奖牌奖杯

  为什么做这个项目?因为我看到消费升级之后,口腔健康越来越受重视,民营口腔诊所越开越多。现在杭州民营口腔诊所有800至1000家,仅次于北上广深,整体上接近新加坡、韩国等发达国家的水平,行业规模还在以每年百分之二三十的速度递增,是医疗领域增长最快的一个,甚至比医美都快。诊所对口腔保健品、护理材料、执业医师、人员培训等方面的需求很大,我在GSK和跑圈积累的资源刚好可以派上用场,而且这个领域目前还是空白,我有先机。

  不过创业真做起来还是挺难的,以前在外企,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要负责一群员工吃喝拉撒,我必须头顶着天脚踩着地,一刻不能闲。如今这辆车是夏天换的,半年不到已经跑了将近1万公里。有的人开奔驰当宝贝养着,我是拿来当皮卡开,见客户,送货,都是它,每天车里都塞满了牙膏、牙线、牙缝刷、冲牙器等产品。创业就是这样,每天都很累,但为了自己喜欢的事业,值得。

  好在跑步锻炼出来的心性帮了大忙。越野跑非常考验身体和心理,当我踏上百公里或者百英里比赛起点的时候,充分刻苦的训练、合理的体能分配、科学的补给策略和配速计划,这些要素缺一不可,最终的目标是安全、顺利并且尽可能快地到达终点。但即使准备充分,也有可能遇到迷路、天气恶劣、摔跤、肠胃不适等突发情况,特别是身体极度疲劳之后,怎么才能不让心理崩溃,没有过多次退赛的教训,是很难锻炼出来的。

  我把创业当成一次超级越野赛,这样我感觉更有能力掌控。我喜欢也擅长和人打交道,所以项目主要做线下连接,包括微医、马泷、美奥、艾维、科瓦等知名机构在内,卡奥健康已经和省内几百家口腔诊所和医院、上千名执业医生达成了合作;我们还和西湖跑山赛、珊瑚少儿越野赛等知名赛事跨界合作,共同推广口腔健康。目前有几家投资机构也想参与进来,正在跟我谈。

  参加口腔行业活动

  至于跑步,还是让它回归到生活的调剂品吧,它能提醒我从哪里来,有空的时候去释放一下,既可以社交,也可以和家人分享快乐,这样就挺好。

  尾声

  花兆洪坐在星巴克里娓娓道来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去看他头上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这口牙是前两年他花了3万多元矫正的作品,如今成了他与客户沟通最重要的案例之一。这个精干的年轻人,眼睛里总是有一道光,充满了渴望。

  聊到最后,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组照片:那是今年9月,他和杭州民营口腔行业协会会长、艾维口腔创始人陈俊医生牵头,组织部分口腔诊所到国家级贫困县贵州省毕节市威宁县的一所小学,送去课桌椅、牙刷、牙膏、袜子等物资,并为全校200多名学生检查口腔,传授口腔健康知识。他还给孩子们上了一堂体育课,内容是越野跑。照片上,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给孩子们发放学习用品

  为威宁小学生上口腔健康课

  他说,贵州人口腔问题特别是氟化牙突出,但由于贫穷以及不重视,很多人一生都要遭受口腔健康问题的困扰。于是他倡导发起“蒲公英微笑行动”公益项目,这个项目将在威宁长期坚持下去,希望能为家乡儿童的健康成长和快乐学习,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这话的时候,15年前一心走出大山的放牛娃收起笑容,露出坚毅的眼神。

  16岁考上北大、在杭州有11家口腔诊所的留德博士陈俊对这个小他十岁的跑友创业者特别有好感,他们一起完成过千岛湖马拉松、杭州马拉松等赛事,每次最艰难的时候,都是花兆洪的鼓励和帮助,让他坚持到了终点。

  他说,花兆洪从跑圈KOL切入口腔健康行业,路径上是行得通的,因为目标客群都非常关注健康。但首先需要解决一个关键问题,即如何获得用户信任,比如为诊所带来持续稳定的客源、为患者连接多快好省的口腔健康服务,这个难度可比跑几场百公里或者百英里越野赛难得多。他祝福这个跑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