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来到杨林站,29岁的姚旭可以每天下班后和朋友们吃饭逛街,即使折腾到凌晨一两点,也是家常便饭;27岁的蔡狄可以每周回宁波的家中过周末,吃父母亲手做的家乡菜,感受亲情的温暖;26岁的李然可以做一名普普通通的线路工,只要认真听从班组长的指令,工作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2017年12月衢九铁路杨林站开通,三个人由此汇聚到一起,成为驻守站点的线路维护工,也因此改变了各自的人生轨迹。

  因为工作在凌晨,作为班组长的姚旭每天晚上九点多就得“命令”自己熄灯睡觉,新婚不久的蔡狄也过上了常年离家的生活,时间最长的一次,连续上班两个月才得以休假探亲。而李然的肩上则多了一份责任,他是工务驻站联络员,需要时刻紧盯列车和设备运行,通过无线电波保障着工友们的安全。

  春运中,为了保障列车运行安全,这三位铁路人必须在凌晨的列车空档期加紧维护横跨浙赣两省四十多公里的线路。朝阳升起,当列车载着满满一车旅客从杨林站奔向川渝赣鄂等返乡热门地时,幕后的他们却悄悄消失在众人眼光之外。

(凌晨四点,姚旭和蔡狄正在检查道岔螺帽固定情况 本报记者 俞跃/摄)(凌晨四点,姚旭和蔡狄正在检查道岔螺帽固定情况 本报记者 俞跃/摄)

  1]地处山区,没有旅客上下

  浙江最西面的火车站却有自己独特使命

  浙江的杨林火车站很小,小到无论是12306铁路官方网站,或是各种公开的火车时刻表中,都找不到它,只能找到位于云南省和它同名的“杨林站”。

  1月23日早上,钱江晚报记者从杭州城站火车站出发,乘坐列车历经3个多小时抵达开化火车站,再转乘汽车沿着省道颠簸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拐入一条村道继续直行两三公里,处于两座山头之间的杨林火车站终于展现在眼前。

(浙江省最西面的火车站——杨林站 本报记者 俞跃/摄)(浙江省最西面的火车站——杨林站 本报记者 俞跃/摄)

  这座火车站地处衢九铁路开化站与德兴东站之间,是浙江省最西面的火车站。

  车站的位置十分偏僻,一半设在山腰上,一半架在桥梁上。整个火车站只有四条股道,7名工作人员(3名工务线路工、2名车务工作人员、2名供电工作人员),没有候车室,没有检票口,更没有旅客上下。由于地处山区,山清水秀,远离城市喧嚣,晚上看得见满天星斗,在不少铁路迷心里,或许也是浙江最浪漫的火车站

  那么,设立这个杨林站,到底是为了什么?

  据了解,衢九铁路是一条200公里级的国铁干线,每天有30多趟动车和普速车在线路上混跑。“动车组的时速能有200公里,而普速车的时速一般在120公里-160公里之间,速度差造成普速车需要为动车‘让路’,杨林就是列车待避的会让站。”此外,从开化站到德兴东站距离有四十多公里远,在两点之间的杨林设站,便于工作人员维护铁路设备,甚至在发生突发状况时可以更迅速地抢修设备。

(航拍衢九铁路杨林站 本报记者 俞跃/摄)(航拍衢九铁路杨林站 本报记者 俞跃/摄)

  负责这段线路日常维护的就是中国铁路上海局集团有限公司杭州工务段常山高铁线桥车间开化高铁线路工区杨林值守点的姚旭、蔡狄和李然。

  2]亲历铁路维护

  凌晨出工日出结束,初次体验后的记者几乎累瘫

  入夜之后,冬天山里气温骤降,抬头望去,窗外月色撩人,位于半山腰的小站旁,只有零星的村舍,若隐于市。

  还来不及享受这份浪漫,1月24日凌晨2点20分,手机闹铃将记者从熟睡中叫醒。

  等记者揉着朦胧的睡眼来到杨林站会议室时,姚旭、蔡狄和李然早早地坐在那里,准备作业前的点名与安全学习。

  (凌晨2点30分,姚旭、蔡狄、李然三人进行作业前的点名会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昼伏夜出是他们的日常作息。班组长姚旭介绍,“春运期间,白天时段列车都相对集中,只有凌晨4点至7点30分这个时间段,是没有列车通行的‘天窗期’,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检查线路,排查可能存在的问题。”

  三人有各自的分工:班组长姚旭负责携带工具进入线路检查,李然是驻站联络员,需要在车站内时刻紧盯施工用车和相关设备运行,并与车务人员沟通,每隔十分钟用无线电呼叫线路上的工友,保障他们的安全;蔡狄是现场防护员,负责接收李然的通知,时刻注意周边情况。

  (李然是驻站联络员,需要在车站内时刻紧盯施工用车和相关设备运行,保障工友的安全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凌晨3点39分,最后一趟列车通过杨林站,“天窗”时间即将开始。根据工作计划,三位铁路人要对杨林站周边三公里内的线路进行例行巡检工作,重点检查站内八组道岔运行情况。“道岔是控制列车运行方向的设备,如果道岔尖轨贴合不紧密,将影响列车运行安全。”

  钱报记者穿上反光背心,戴上了安全头灯,跟着工作人员一起踏上铁轨。

  夜晚的山腰上,气温已降至零下,寒意嗖嗖。

  姚旭和蔡狄拎着扳手和榔头沿着钢轨边走边检查,时不时敲打固定的螺帽,检查是否有松动的痕迹。“固定钢轨的螺栓松动,轻则造成列车运行晃动,将熟睡的旅客摇醒,如果多颗同时松动,就会影响到列车运行安全,必须仔细检查每一颗螺栓。”

(姚旭在钢轨上检查螺帽是否松动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姚旭在钢轨上检查螺帽是否松动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在一处道岔前,两人发现了一颗松动的螺栓,姚旭拿出了一把长柄扳手,弯下腰,迅速上紧螺栓,继续检查下一处地点。一晚上,这样弯腰检查的动作,他要重复上千次。

(姚旭在钢轨上检查螺帽是否松动 本报记者 俞跃/摄)(姚旭在钢轨上检查螺帽是否松动 本报记者 俞跃/摄)

  每日承载着返乡列车的钢轨也会疲劳磨损。

  姚旭时不时趴在渐渐结霜的铁轨上,两眼直视前方,检验两根轨道的高低误差。衢九线是按照动车标准进行维护的,为了让旅客乘坐更平稳舒适,两根钢轨间的高低差只能控制在四毫米之内。

(姚旭俯身趴在钢轨上检查高低误差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姚旭俯身趴在钢轨上检查高低误差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凌晨五点,姚旭蹲在钢轨上检查轨距误差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凌晨五点,姚旭蹲在钢轨上检查轨距误差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夜空中一片寂静,只有踏在碎石渣上的脚步声“沙沙”作响,还不到一个小时,记者已经冻得双手僵硬,鼻涕直流。

  “在这里巡检还算是方便的,我们杨林值守点管辖着附近四十多公里的铁路线,甚至要跨过浙赣省界,直到江西德兴东站前,如果要到江西省内去巡检,光来回开车就要快三个小时。”

  凌晨5点03分,姚旭和蔡狄检查完衢州方向的四组道岔,掉头继续检查江西方向的铁路设备。对讲机里想起了李然的声音:“姚旭、蔡狄,等下江西方向道岔将抄动试验,你们的位置在哪儿,请注意安全。”

  这一夜,驻守在车站内的李然一直陪伴在兄弟们的身边。

  (每隔十分钟,蔡狄都要通过对讲机与李然联系,时刻汇报进度,确保工作安全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清晨6点半,天蒙蒙亮,一层薄雾山间萦绕,美如仙境。经历了通宵作业,记者已经疲惫不堪,哈欠连天。

  但姚旭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姚旭看了一眼时间,对蔡狄说:“还有不到一小时了,得抓紧点,7点半之前必须撤下线路!”两人加快了步伐,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

(清晨7点,姚旭、蔡狄检查完最后一组道岔。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清晨7点,姚旭、蔡狄检查完最后一组道岔。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鲜红的朝阳将山林间的万物唤醒,伴随着首班动车组高速通过杨林站,一天的新生活又开始了。

(早上8点10分,首班动车组高速通过杨林站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早上8点10分,首班动车组高速通过杨林站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3]连翻两座山头的他

  每月最多要走坏三双鞋

  除了夜间在线路上巡检,驻守杨林站的线路工还需要在白天对衢九铁路沿线的防护网、桥墩、隧道等外部设施进行检查。

  仅仅休息了一个上午,1月24日下午一点半,记者再次跟随姚旭和李然,带上了锤子、铁铲、三齿耙等工具,进行网外巡查。

  姚旭告诉记者,别以为网外巡查只是爬爬山看看风景,辛苦程度不比半夜出“天窗”轻松。“我们要确认铁路沿线地质结构安全稳定,还需要清除栅栏网周边的植物,清理涵洞中堵塞的垃圾,检查栅栏网的牢固程度……”

(姚旭和李然在进行网外巡查,穿越涵洞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姚旭和李然在进行网外巡查,穿越涵洞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巡查的路线,异常艰难。刚走出车站,姚旭和李然就沿着铁路防护网旁的山坡往上爬——说是山路,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很多地方不仅落差大,而且脚底下都是碎石,坡陡路滑,没有经验的记者只能“扶墙而下”,而姚旭和李然拎着二三十斤重的工具还能一路小跑。

  “杨林附近是多山地带,地质条件复杂,容易有落石,甚至出现山体滑坡,在衢九线开通之前有次我们走山间泥路去进行精调工作,中午下起了大雨,等结束工作打算回来时,发现山体已经部分塌方,之前走过的路整条消失了。”

  (说是山路,但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很多地方不仅是落差大,而且脚底下都是碎石,坡陡路滑,没有经验的记者只能“扶墙而下”  钟浩维/摄)

  一个半小时翻过两座山头后,记者跟着姚旭和李然走到了相隔的一条村道上,手机计步器显示,我们已经走了20000多步。

  看着气喘吁吁的记者,姚旭笑了,“翻山越岭很累吧?如果按照铁路里程来计算,我们只巡查了1.5公里长的线路设施。平时,我们每半个月就要走遍穿越两省的40多公里线路,最多时一个月要走坏三双鞋。”

(姚旭和李然在巡查衢九铁路桥梁下方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姚旭和李然在巡查衢九铁路桥梁下方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

  4]他们送走一趟趟返乡列车

  自己却长期驻守,团聚成奢望

  选择扎根杨林站,就意味着放弃繁华都市的生活,也意味着和家人的团聚时间少之又少。

  根据安排,每个班组一般需要在杨林值守22天左右才能拥有一次假期,遇到额外任务时,还会临时延长工作时间。

  春运期间,望着一趟趟返乡的列车通过车站,姚旭总是既高兴又难过。“列车能安全正点运行,会觉得付出很值得,但是对家人来说,常年在外工作,平时没法团聚,也真不是滋味。”

  姚旭的老家在黄山,女儿刚满一岁,正是牙牙学语怎么都抱不够的时候。

  每天晚饭后,他会照例打开手机和妻女视频。“女儿一天天长大,每次回家想抱抱她,她对我都不太亲……我知道她长大后会理解的,只是心里还是有落差。”

  最孤独的时候还是过年期间。面对周围的万家灯火,杨林站内的职工也必须坚守岗位,春节团圆始终是一种奢望。

  老家河北的李然说自己习惯了。“去年除夕晚上,食堂的阿姨为我们站内的驻守职工简单烧了顿年夜饭,一个小时后,大家又各自回到了岗位,准备开始次日凌晨时分的‘天窗’施工,火车是每天运行的,我们也就应该随时守候着它的安全。”李然说,今年他已经和父母打过招呼,除夕还是不能回家。“等到来年空一点的时候,请个时间长一点的探亲假,回家好好陪陪爸妈,有机会也带他们出门走走……”

  晚饭后的杨林站渐渐恢复了宁静。

  李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突然来了兴致,指着夜空对我说:“这里山青水绿,星空特别美。”

  我抬头望去,夜空中那些闪亮的星星,真的很美。

(离开之前,记者用相机定格下了杨林站如画般的星空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离开之前,记者用相机定格下了杨林站如画般的星空 本报记者 吴崇远/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