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在我的生命中有着不可磨灭的记忆。这次回到杭州来,过去的那种记忆改变了,要好好享受江南了。”刚刚过去的上周五晚, 10月26日,澄明圆润的橘色满月高悬夜空,霜降过后,杭州这座桂花城的空气中还余留着淡淡的香气,“打从江南走过”的诗人郑愁予现身,述说杭州的美好。

  工作日的晚上,下班后的都市人,怀揣着对诗歌的一腔敬意,变身读诗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上海、温州、富阳……7点30分,位于七堡地铁上盖的纯真年代书吧杨柳郡店,近两百位读者将八十五岁的耄耋诗人郑愁予先生簇拥起来,一场“人归梦土上”诗歌品读会拉开帷幕。秋天的夜,吹进大厅的风已有了深浓的凉意,然而如诗人最爱喝的中国陈酿一般香醇,爱诗的人们,给回归梦土上的诗人以真挚热情的礼遇,诗意的度数不断聚集升温。

  郑愁予是当代汉语诗歌界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也是在大陆读者中最具知名度、广受欢迎的台湾诗人。距离写出名满天下那首《错误》已六十四载过去了,今天,戴一顶灰色贝雷帽,架着一副银边框架镜,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的诗人所到之处,仍刮起不止息的“愁予风”。在现场,年龄跨越几代的读者、专业的朗诵者、诗评家、画家、怀抱吉他的歌者,围坐在白发诗人身边,宽大的空间瞬间显得拥挤起来,诗意的感动,将每个人紧紧萦绕。

生活在杭州,多么幸运,今天像一个家庭聚会生活在杭州,多么幸运,今天像一个家庭聚会

  “我不是在说外交辞令,几次到杭州,我的感觉是有一些难以捉摸的,仿佛像家乡。因为杭州的历史中,我在大学里见过的文人,年轻时开始接触文学时我敬重的那些文人,比如李叔同,是我最敬重的一个文人,他整个的一生,他的爱国情怀使我感动铭记,他们就是在杭州一带。这里,有我的许多记忆在,也有许多历史,许多人物在。所以今天像一个家庭聚会。”说起和杭州的渊源,诗人略一沉吟,诚恳而娓娓道来。

  童年在河北塞上,少年时流落北京山东江苏浙江,去往台湾,再寄居美国三十七年,近年郑愁予返归祖先郑成功所在地台湾金门定居,叶落归根。最近几年大陆的多个诗歌场合,他都讲到一生行迹,漂泊流浪。他说起流浪到杭州的感受,“我是抗战儿童,内战少年,从北京一路逃难到江南。江南在我的生命中有不可磨灭的记忆,有很多感情和感触。这次回到杭州来,过去那种抗战儿童、内战少年的记忆改变了,要好好享受江南了。我常常说,中国有那么多大都市,世界有那么多大都市,刚好大家能够生活在像杭州这样的大都市,多么幸运。”

永远的“浪子诗人”,生命是一颗“运星”永远的“浪子诗人”,生命是一颗“运星”

  “我非常喜欢‘远方’这个词。”现场,杭州之声主播雷鸣朗诵了郑愁予先生写于1951年的诗作《归航曲》“漂泊了很久,我想归去了……”,回顾一生流浪的旅程,郑愁予先生说,“我常常感到我的生命是一颗‘运’星,在人间漂泊很久了,要回到一个地方,是我不知道的一个地方,所以我在很多诗里都体现了这个意象。”绿城育华的语文教师段铁是一位朗诵爱好者,现场朗诵了《野店》一诗,问及诗人的创作感想,郑愁予先生仍述说着关于流浪的记忆:“抗战儿童常常流浪,流浪的感觉一直有的,我在许多场合喜欢一个字,孤。“野店”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孤独的人,投宿在一个小的旅店里。这种感觉我从幼年时就有的,1951年代就写出来了。店这个字,下面是占,意思就是旅人赖以休息,继续向前流浪的一个地方。”

唱一曲,天真诗意唱一曲,天真诗意

  许是怀抱吉他的歌者、王洛宾的关门弟子陈百川演唱的一曲《在那遥远的地方》,牵动了郑愁予先生关于早年流浪的情思,起坐行动已非常缓慢、一直端坐着聆听的诗老先生竟要求起身为大家演唱一首歌,他沉吟低唱《塔里木河》:“塔里木河水在奔腾,孤雁飞绕天空,黄昏中不见你的身影,从黑夜等你到天明。那羊儿睡在草中,在山脚闪着孤灯,我的姑娘呀,从黑夜等你到天明……”并颇有兴味地夸奖陈百川的演唱和弹奏:“饮酒,唱歌,写诗,都是即兴的。你唱得这么好听,我也喜欢唱歌。吉他这个乐器,非常重要,演奏得很高超。”

  西装领带下,纯正的中国趣味

  郑愁予先生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也是中国传统与西学打通的典范,诗人本身一言行一举止,无不在濡染西方文明的装扮下,展露纯正的古典风范。在品读会上,十余位朗诵者登台演绎,每一诵毕,令满座观众感动的是,诗人都从座位中欠身,向朗读者致意。正如他不经意的举动,谦和有礼的中国做派,离骚传统、唐风宋韵早已在诗人生命中,烙印深深。八十五岁的诗人,漫谈生命和时间,纯美的中国趣味,也在诗人不经意的诗学讲读中体现。“诗所有的而表现就是趣味,或曰兴趣。抒写感情不一定要真山水,趣味是很重要的。诗歌和戏剧是同一门类的,都讲究张力,戏剧感,要让人一眼看去就能看懂意思,同时获得音乐感。不能晦涩,叫人看不懂,而张力和戏剧感,都属于趣味。”

  思索时间生命,中国文化中“立美”也应该不朽

  回顾漫长人生历程,诗人长久思索写作与永恒。他由一出最近在台湾观看的瓦格纳歌剧谈起:“西方文学最后把生命看做死亡和爱情,那中国诗本身呢?在表现上,复杂性很高,要将生命美化。我们中华文化,一开始就是求美的。即使表达时观,也是通过美的方式来思索,用什么?‘风花雪月’。大风起兮,花开花落,雪落雪融,月缺月圆,用很美的形式表现时间。我从来没有企图要把古典的东西放在我的诗里作为点缀,当维他命,而是自然而然接纳了用美的方式来表达时观,人生的意义就存在了。我们知道中国文化有个三不朽,即立德立言立功,还应该有个‘立美’。一个乐观的作家,不必写悲剧,把死亡当做造成美丽的因素,写诗也好,体验也好,就这样简单,立美。”

一生是诗,抒情诗风堪称传奇一生是诗,抒情诗风堪称传奇

  郑愁予的诗歌以优美、潇洒、富有抒情韵味著称,意象多变,温柔华美,既豪放又婉约,既传统又现代,自成“愁予风”。品读会现场,杭师大国际诗歌交流与研究中心教授、诗人晏榕这样评价郑愁予:“郑老被称为‘中国的中国诗人’,在现代坚持用抒情的方式写作并达到一个完美度,非常之难,他的一生和诗歌都堪称传奇。他的抒情意味非常典型,写的又是现代诗,其美学形态是混合的状态,这种传奇的统一,跟中国古典美学、诗人的生命真挚度,永恒的追求有关。郑老用他抒情性的语言,在漂泊不定的旅途当中不断寻找,确认小小的岛、那个边界夫人酒店、野店,顽强地确认那个模糊难辨的自我。值得我们景仰,值得作为重新理解传统文化、现代性的考量。” 年轻一代诗人胡人用三个词致敬诗人郑愁予:“妙,思,清。‘妙’即‘妙不可言’;‘思’即哲学家思想家的高度,代表一种普遍性,甚至站在全人类的高度;‘清’即清澈清晰,记忆隐退了,无招胜有招,对生命对世界的独特认识尽显。”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64年来,郑愁予这首经典的《错误》,一直用“达达的马蹄”敲打着华语读者的心,沉落几代读诗人的心灵深处。“我们一群语文老师,冲着耄耋诗人,冲着对诗歌的热爱而来,冲着纯真年代书吧组织这么高规格的诗歌活动而来。”如愿见到诗人,提前一周就积极报名诗会的中学教师叶小军激动地说,“一个诗风沉醉的夜晚,收获了满满一篮子沉实的精神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