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康民姚康民

  “传奇抗战军医”姚康民辞世,享年97岁,于4月29日出殡。姚康民是温州乐清虹桥人。

  姚康民1922年出生在虹桥一个商贾名家,1939年,高中尚未毕业的姚康民立志从军抗日。姚康民从军后,加入国军第五军荣誉第一师工兵营,成为第105医疗队的一名军医。曾参加昆仑关战役,第二、第三次长沙会战,参加了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战役,第二次收复缅北滇西一系列重大反攻战役,其中包括全歼南京大屠杀元凶、日寇王牌军第十八师团的胡康河谷——孟拱河谷战役以及最惨烈的松山战役,还参加了硫磺岛、冲绳岛战场救护。1947年回到家乡的姚康民凭借在部队练就的一身精湛医术办起了康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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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康民94岁时,记者采访他时曾这样描述——

  94岁的姚康民患有老年痴呆症。每见我开口问,他总会先说:“我们要团结起来,把日本鬼子赶出去。”然后,才慢慢费劲回答问题。他的女儿姚素英说:“他记得的,都是关于战争的事。”

姚康民(右二)远征前,父亲召集全家拍了张全家福。姚康民(右二)远征前,父亲召集全家拍了张全家福。

  追忆生平

  姚康民:抗战军医的传奇人生

  抗战期间,以白求恩、柯棣华为代表的国际友人率多支医疗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以医术助战,直至奉献生命的故事家喻户晓。而在接受国际医疗援助的同时,也有一批中国医生远赴印缅战场、太平洋战场,抢救英美盟军伤病员,为国际反法西斯战争作出了重大贡献,这其中就有一位温州籍的军医——姚康民。

  近日,我有幸到乐清虹桥姚老先生家中拜访。今年92岁的姚老身体还算硬朗,依稀让人想起年轻时的魁梧帅气,遗憾的是因听力不济而交流不便,我只能让他边看我的采访提纲边回答,加上其子女对他平日回忆的零星记录,勾勒出了他人生图景的大致轮廓。

  从富家子弟到白衣战士

  民国时期,乐清虹桥店铺鳞次栉比,商市繁华。1922年,姚康民就出生在这座千年古镇的一个商贾名家、书香门第。姚家的“姚春和”商号涉足布匹、典当等多个行业,生意遍及温州、上海及福建等地。姚的父母均饱读诗书,父亲姚涤尘曾受聘出任虹桥鼎和酱园(现虹桥酿造厂前身)账房先生,并有诗文存世;其母周思源为乐清文化名人周介庵之女,曾任虹桥女校教导主任。

  自“七·七事变”之后,御侮卫国成了当时热血青年的共同行动。1939年,高中尚未毕业的姚康民即立定心志要从军抗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以家国兴亡为念的父亲手书王昌龄名句以示勉励,同时也掩饰不住对战地凶险的担忧,于是拍下姚家两代人的全家福,聊以慰藉对爱子的牵挂,同时也纾解姚康民未婚妻吴美珠的相思之情。临别时,父亲给了他70块大洋做路费,母亲怕不够花,又塞给他10块大洋。可以说,姚康民是富家子弟投身抗日的典型,更是温州人民爱国救国的典型。

  此时恰好有抗日名将郑洞国所部——第五军荣誉第一师的军车从湖南衡阳来到温州调运药品,该部军医主任是乐清人黄岩水。于是,姚康民和朋友蔡杰(虹桥人)就坐他们的车去第五军荣一师。姚属于有文化的志愿学生兵,被安排学习战地医疗救护,之后进入中国红十字会军医速成班集训半年,成为一名白衣战士(蔡杰被安排守卫芷江机场,此后不知所终)。

  从昆仑关到野人山

  亲历了那冰冷伤亡数字背后的惨烈

  1939年末到1942年初,中国军队在昆仑关战役,第二、第三次长沙会战中连获重大胜利,但亦付出惨重代价,参战部队伤亡率高达百分之四五十。作为亲历这几场大胜仗的军医,姚康民深切体会到了那冰冷伤亡数字背后的惨烈,“我们死的人真多啊,肠子打出来,手打断了还要死守阵地,”姚老说,“一次战地救护遇到一名重伤战士,睁着眼睛似乎在哀求我,当我接过他手中带血的家信时他就闭眼死了。此后碰到这类情况,我们就先做紧急手术后收信件。”

  1942年春,中国十万精锐部队远征缅甸,姚康民随第五军进驻缅甸中部重镇曼德勒。沿途受到缅甸民众和华侨的夹道欢迎,“跟欢迎的人握手都握肿了。”

  第一次远征缅甸以战绩辉煌开端,以战败撤退告终。姚康民护送伤员平安回到国内,而大部分远征军官兵却没那么幸运,他们要从缅甸北部原始森林绕道回国。那里名叫野人山,其实野人山的野人——未开化的土著居民不多,倒是吃人的东西远比人吃的东西多。遮天蔽日的树木藤蔓,漫山遍野的虎叫狼嚎,持续数月的雨季山洪,还有那些吸人血、食人肉的蚂蟥、蚂蚁,能让躺下来休息的伤病员一夜之间成为一副骨架,远征军的归国之旅乃是白骨盈道、尸骸遍野的死亡之路。不少远征军老兵曾亲见战友被蟒蛇缠绕和吞噬的场景,“那里的蟒蛇有水桶那么粗”,姚老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十万远征军将士有约四万人永远长眠异国,其中绝大多数死于野人山的瘴气、虫兽侵袭与饥寒交迫。

  从驼峰航线到中印缅公路

  一边打一边施工一边抢救伤病员

  缅甸失守,中国唯一的陆路外援通道被切断,中国之国际援助系于驼峰一线。美军飞机经驼峰航线从印度向中国空运战略物资,返航时又将中国军人运到印度。1943年,姚康民作为中国红十字会第105医疗队的一员,与他们一道飞越气候恶劣、地形复杂,随时可能坠机和撞山的喜马拉雅山与横断山脉,亲历这一世界战争史上最危险、最艰苦的空运抵达印度,在那里他们与从缅甸撤入的中国军队一起接受美式整训,积极准备反攻缅甸。

  到达印度蓝母伽中国驻印军总部,第一件事就是做防疫检查,并从内到外换上美国提供的全新服装,因为当时国内部队卫生条件差,极易携带病毒,传染疾病。接下来,姚康民接受了美军组织的专业培训与临床实习。经过考核,姚康民与美国同事一道被派到中缅印公路筑路工程队医疗所。这时伤员救护已经没有了战地医院与后方医院的区别,“部队往前打,我们就跟在旁边,随时要抢救伤员。”中缅印公路要经过野人山,除自然环境极其恶劣,还要一边和日军战斗一边施工,先由中国工兵在丛林中开路,美军紧跟其后拓宽道路和架设桥梁,其艰辛危险古今罕见。历经近两年的流血牺牲,这条中国抗日战争的生命线终于贯通。姚康民他们全程亲历了收复缅北滇西一系列重大反攻战役,其中包括全歼南京大屠杀元凶、日寇王牌军第十八师团的胡康河谷——孟拱河谷战役以及最惨烈的松山战役,积累了丛林作战救护和防疫专业的宝贵经验。姚老说:由于美国的支援,曾比黄金还珍贵的青霉素(时称盘尼西林)在部队大量使用,成为中国伤病员的救星。

  从硫磺岛到日本本土

  手术室外面飞机轰鸣大炮怒吼

  1945年上半年,美军在太平洋战场的反攻进入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在前后历时三个多月的硫磺岛和冲绳岛战役中,美军伤亡近十万人。是年3月,姚康民根据国际红十字会的安排奔赴硫磺岛。这时美军已攻占硫磺岛,该岛成为美军B-29“超级堡垒”轰炸日本本土的重要中继基地,姚康民和同事们的任务就是抢救在轰炸日本本土中负伤的美军空勤人员。

  在随后的冲绳岛战役中,穷途末路的日军组织“神风敢死队”,开展以飞机撞军舰的自杀式攻击,给美军造成多艘航母机毁、人亡、舰沉的重创,而姚康民则加入流动救护组直接在冲绳海域美军战舰上为伤员做手术,手术室外面是飞机的轰鸣、大炮的怒吼和炸弹激起的冲天水柱,这就是战时的“海上医院”。

  1945年9月2日,在东京湾的美军“密苏里”号战舰上,日本向中、美、英、苏等盟国签字投降,姚康民与战友们“打到东京去,在东京告别”的心愿实现了。1个月后,姚康民受命到东京、广岛、长崎给日本平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经过二战末期美军飞机的轰炸,日本平民死伤60万人,仅东京一地就炸死14万人,上百万人无家可归,更不用说在广岛、长崎落下的那两颗原子弹造成30余万人的死亡。

  作为一名反抗日本侵略的中国人,去给昔日的敌国百姓治病,会不会有心理上的抵触?姚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日本人民很欢迎我们去!他们也很厌恶战争,男人们都被拉去打仗,家里只剩下妇孺老人,他们也很苦!”

  康民医院与改名姚康民

  在日后的从医生涯中,姚康民继续恪守白衣天使的职业操守。1947年回到家乡的姚康民凭借在部队练就的一身精湛医术办起了康民医院。此时内战正酣,但是山上共产党游击队的伤员,他仍尽力医治,而且凭他曾担任美国准尉军医官的身份,还从国民党联防队长翁碧如那里救出几名所谓“共党疑犯”。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姚老原名姚显瑞,字文祥,因为他的康民医院真正恪守了“健康于民”的宗旨而声名远播,人们都习惯称他为康民医师。于是,“康民”从医院字号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名字。解放后,因政治运动的冲击,姚家的房屋财产被没收,姚康民本人被判刑入狱,直到1982年才得以平反。

  “比起那些牺牲的抗日将士,我是幸运的”,作为一名抗战军医,姚康民至今怀念那些永远无法走出野人山的将士,他期盼远征军的遗骸能归葬故土。老人的这一夙愿,不禁让我想起那首著名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亲历了缅甸大撤退的诗人穆旦写道:“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过去的是你们对死的抗争,你们死去为了要活的人们的生存……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此走过,留下了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

  (作者 温州日报王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