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期的《奇葩说》中的一个论题——“生二胎必须经过老大同意吗”火了。

  作为正方辩手的詹青云提到一点,如今谈及父母这个身份,人们总是习惯性地赋予他们非常神圣且充满赞誉的称号,但往往很多时候孩子却被父母的所作所为震惊,甚至失望,其实父母这个身份才是最需要资格考试的,而老大的同意就是那道考题。可能很多父母觉得孩子年纪尚小,不懂事,不成熟,但其实孩子就像是一面镜子,时刻在反映着这个家庭的真实。她的“父母最需要考试”的观点,引发网友热议。

  的确,生了二胎的家庭,父母面临着家庭中的新关系,他们在这场考试中的成绩怎么样?

  前段时间,杭州一位老师发了个让人看了有点揪心的朋友圈,写的是二胎家庭中的大宝兵兵的近况:

一个下午,都在处理一个孩子的问题:一个原本书写美观、成绩在年级前列的孩子,这学期开始学习一落千丈,跟同学冲突不断,打起架来凶狠无比,眼神骇人!

 

刚约了家长来谈,二胎妈妈没说两句,眼泪先流下来了,二胎着实辛苦,大的又不省心,外婆来帮忙带娃,对着大的横加指责,爸爸动不动就打,自己也是烦躁得不行,甚至有时候大的来逗小的,也要被批一顿!自己也是内疚得不行,但是现状又难以更改。

 

我刚刚跟孩子谈,一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孩子眼泪就下来了,也是真的心疼,一直处在负面评价中,索性就放弃自己了!十来岁的孩子,要自己承担这么多,还会觉得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才会经历这些,怎么想都是难过的!用力地抱了下他,告诉他,经历的都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要做最好的自己,不要管别人的想法,希望,能有那么丁点的作用吧!

  这位老师带的是小学五年级,她班上差不多一半的孩子来自二胎家庭。这些孩子11周岁左右,在家中都是老大。其中多数孩子能够很好地适应家里添了个弟弟或妹妹。但有几个孩子,弟弟妹妹已经两三岁了,还是没法适应,成绩也不停下滑,兵兵就是其中一个。

  她发现,这些孩子的家长,以前只有一个孩子时,管得很仔细,亲子关系也很好,有了二胎后,怎么就处理不好家里的新关系了呢?

  来自浙江省卫计委的数字显示,放开二胎政策后,2016年浙江省的新出生人口中,二胎占比46.60%,2017年为53.37%。而最近杭州一所中学分别调查了两个年级的二胎家庭情况,一个年级占比68.2%,一个年级占比65.2%。

  这些数字虽然并不能代表全部,但二胎家庭的比例确实越来越高了。

  温州一对亲密的姐妹俩(图文无关)。快拍小友“晒娃狂魔”摄

  一天放学后,我见到了兵兵,他一路飞奔而来,额头上还微微冒着汗。他已经小学五年级了,脸上还满是稚气。

  我摸一下他的脑袋,问他最近为什么老跟同学打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是想象中眼神阴郁的少年,这分明还是个能感受爱的充满稚气的孩子。

  老师说,兵兵的变化从半年前开始。以前,他的成绩在年级排在前列,还拿过两次年级奖学金。但自从半年前弟弟出生,他的成绩开始直线下滑。以前漂亮的书写不见了,明朗的笑容也不见了。老师表扬他或批评他时,他经常面无表情:“没有一丝波澜,这是最可怕的。”

  这半年来,他的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变化?

  兵兵说,弟弟是半年前来的,他本来很期盼这个弟弟。可是妈妈快生弟弟时,爸爸就说家里太挤了,张罗着去对面那幢楼租了个小套,说他们父子俩一起住过去。而在之前的十年,妈妈每天就围着他转。爸爸经常出差,直到四年级时,兵兵还是和妈妈一起睡的。

  兵兵觉得,自己的不开心是从弟弟出生那天开始的。因为弟弟生下来有点小问题,在新生儿监护室住了几天。可能爸爸妈妈特别担心吧,他感觉爸爸那段时间心情特别不好,每次从医院回来,看到他就特别烦躁,他稍微做点调皮的事,爸爸就会狠狠打他一顿:“那时候,我就有点恨弟弟了。”

  不过,当弟弟从医院回来,看到他那么小那么萌,兵兵也很喜欢。上学前、放学后,他总想跟弟弟玩一会儿。可是,为了照顾妈妈和新生的小弟弟,外公外婆都从外地赶来,家里本来就小,人一多就显得更挤。

  爸爸怕他学习没法静心,还说想培养他的独立性,每天一吃完晚饭,就急着赶他去租的房子那边写作业。兵兵一个人背着书包坐电梯下楼,走进对面那幢楼,一路上,听着知了的叫声,他都觉得心烦。而且,下楼的电梯门关上时,他还能听到家里弟弟咿咿呀呀的声音和爸爸妈妈外公外婆的笑声,那时就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孤单。

  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写作业,兵兵常常没法静下心来。他想妈妈,想弟弟,但想到爸爸不让他回去,于是,听着楼下小区里小朋友们玩耍声,他就想跑下楼加入他们一起玩。这样,他作业常常做得不好,爸爸吃好饭过来,看他没有专心,常常又是一顿打。晚上爸爸催他睡觉,可灯关上后,他常常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爸爸妈妈总是爱你的,对吧?”

  他迟疑了几秒钟后,才回答:“应该爱吧。但我觉得他们没以前那么爱我了。以前夸我的时候占90%,批评占10%。现在批评占60%,表扬最多40%。”他偷偷告诉我,前几天他看过妈妈手机的朋友圈,“以前妈妈朋友圈里都是我,有了弟弟以后,我看她大部分发的都是弟弟。有一次,我逗弟弟,问他‘1+1等于几’,他凑巧地发出了类似‘2’的声音,爸爸妈妈外公外婆都觉得他好能干,都发到朋友圈了。”

  “如果现在有魔法棒,你最想实现什么愿望?”我问。

  “希望爸爸经常出差!”兵兵脱口而出。

  我跟兵兵的妈妈见了两次,每次爸爸都在出差。

  说起兵兵的变化,她仿佛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告诉她,兵兵在被窝里偷偷哭和偷看她朋友圈的事,她一脸惊讶:“啊,还有这样的事情!”

  第二次见面,在她家里,阿姨出去买菜了,兵兵在房间里做作业,她一边跟我们聊天,一边管着在婴儿车里的二宝,时不时还要催一下兵兵作业的进度。

  兵兵的爸爸说,自己做设计工作,比较忙,大多时间要出差。兵兵小时候,有一年,他曾经出差过200天。小学三年级前,兵兵是外婆带的。他觉得孩子的学习习惯不够好,于是那时起,妈妈开始全职在家管兵兵。兵兵喜欢吃肉,妈妈就经常给他煎好吃的牛排。兵兵做作业,她会陪在旁边。爸爸说,之所以想要二胎,是妈妈想让兵兵有个伴,将来等他们夫妻俩老了,兵兵的担子不会那么重。

  爸爸觉得,兵兵不够独立,在二宝快生之前,他跟孩子妈妈说,要想办法让老大独立了。于是,在妻子怀孕八个月时,他就去小区另外一幢楼租好了房子。妻子各种不舍得,为了这事,两人吵了好几次。妻子直到生二宝的前一天,晚上还是陪着兵兵入睡的。二宝生下来后,她自己精力顾不过来了,慢慢地放手了。

  二宝刚生下来那个月,兵兵爸爸特别焦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迎接二宝的到来。请了岳父岳母来帮忙,还请了月嫂,他还是觉得人手不够,还想去叫自己的爸妈。“但家里人越多,越是复杂。”

  月子里,宝宝夜里要醒好几次,妻子睡不好。岳父岳母和月嫂有点合不来,妻子要调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兵兵不肯到租的房子去学习。他只好吼他,吼急了,兵兵还是磨磨蹭蹭不肯走,他实在烦躁,于是,只好打一顿。

  只要有空,他帮妻子管好二宝后,会赶去看兵兵,可经常发现兵兵在玩这个那个,根本没有认真做作业。有时居然跑出去玩了,在外面玩得到处找不到,有一天晚上10点多才找到。

  爸爸也感觉到兵兵不开心有段时间了。去年国庆,他特地带着一家人出去玩了一趟,毕竟,自从有了二宝,兵兵的周末几乎都待在家里。

  现在兵兵对学习兴趣不大,在学校用打架来发泄情绪,爸爸有些想不通:“我们为了他才要了二胎,现在家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兵兵爸爸真的很渴望改变家里目前的状况。前几天,他特地给兵兵写了一封信:“有了弟弟以后,爸爸可能对你严厉了一些,但不是爸爸没有以前爱你了,其实是因为爸爸妈妈照顾你的学习、生活的时间会比以前减少,因此良好的习惯的养成显得更加重要……爸爸妈妈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哥哥……”

  我们来看另一个二胎家庭的故事。

  强强家的电视机屏幕裂了长长的缝,这是强强妈跟他生气时砸的。

  它就在客厅那里,好像提醒着这个家庭里曾发生过的事情。

  我和强强妈约了几次,终于见到。

  她衣着得体,说话爽朗,但一见面就叹气:“有了小壮壮的这两年来,家里仿佛变了样,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真的需要心理医生来帮忙。”

  强强妈30多岁,她说,自己一直不想要二胎的。但她先生是独子,她也是独生女,公婆一直想让他们再要一个。强强都快10岁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只有他一个,大家都围着他转挺好的,也说不想要弟弟妹妹。

  可两年多前,强强忽然也加入了劝妈妈生二胎的阵营。他每天跟爸爸一起在她耳边说想要家里再多个成员。

  于是,小壮壮就这样来了。他长得很像哥哥强强小时候,有人说小孩只要胖乎乎又爱笑,招人喜爱能力就无敌了。小壮壮经常挥舞着小手咯咯咯地笑,超可爱。

  可是,从那时开始,强强就适应不了了。他那时小学三年级。都说小学三年级很关键,可那一年她忙着小壮壮。虽然家里有自己爸妈来帮忙,但她夜里喂奶睡不好,白天又要上班,自己妈妈身体又不好,老公每天早上7点多去上班,晚上到家都八九点了。她觉得事情多得忙不过来。这样的状态下,对强强的关心自然少了许多,但她也想方设法检查他的作业,催他读英语啥的,可他对学习的兴趣就像飞机坠地一样,直线下滑。

  于是,她决定不惜一切力量狠抓强强的学习。每天吃完晚饭,她就催着强强赶紧写作业去。中间,她会走进去几次,问他作业还剩几项,然后继续催催催。她有时会翻看他的课堂作业本,看到上面红红的叉,还有作文里面一个个错别字,常常忍不住就怒火中烧。

  有时强强没写完作业就从房间里出来玩,她把没写完的英语卷拿给他做,他进去几分钟就出来了,上面的答案都是乱写写的,错得一塌糊涂。她会恨铁不成钢地凶他。强强也会跟她急:“为什么我每天都要学习?为什么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只用吃和玩?”看到强强这么不懂事,她就更加受不了了。手旁边的杯子什么的,会随手就拿起来砸。那时她会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了,砸东西,听到东西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就特别过瘾,特别发泄。她砸东西,强强也学着砸,边砸边吼:“为什么我要做你儿子?为什么你是我的妈妈?你们和壮壮一起过好了,我反正是多余的!”砸完,地上一片狼藉。

  其实,有时候她也很内疚:“你说不该当着孩子面砸东西?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啊。从小我在家就是个乖乖女,特别懂事听话那种小孩,结婚后,有时候会发脾气,跟老公任性一下,而他都会宠着我,这让我觉得很舒服。为什么成年人就不能这样发泄呢?”

  后来,强强发展到会离家出走了。再跟她吵架后,他会跑出去。第一次是晚上9点多,他跑了出去。她和老公出去到处找也找不到,又急又气,最后问小区保安,分析他应该没跑出小区。找啊找,后来在家里那幢楼的17楼平台上找到了他。他自己一个人蹲在平台角落里,拍着他喜欢的球。他们好说歹说,把强强劝回了家。

  没想到,他这么离家出走一次后,后面吵架了,似乎学会了这方法,吵得凶时,他就甩门跑掉。

  过后,问强强生气的原因,他跟妈妈说是觉得他们只会问他学习,只会关心他成绩,每次看到他们推起壮壮的小车准备去散步,就特别向往,想跟他们一起去,可他们每次都说“作业没写完不许去”。他恨死作业了,有时觉得是作业抢走了他的快乐,有时觉得是壮壮抢走了他的爸爸妈妈。

  妈妈看过强强画的画和剪的纸,他画自己的家时常常是一家三口,剪纸也常常是三个小人手拉手。她觉得强强肯定想要的还是以前那个三口之家,想要回到以前三口之家的简单关系中。

  因为外婆身体不好,爷爷奶奶没法来杭州,壮壮没人照顾,实在没办法,在壮壮两岁时,她和老公决定把壮壮送到爷爷奶奶家。

  送走的时候,自然不舍得。不过他们想想壮壮还小,不陪他应该没关系。强强现在五年级了,小学高段很重要,得好好陪一下。壮壮送走后,强强的确好很多,毕竟她有大把的时间陪他了。他对学习的兴趣也浓了一些,成绩慢慢好起来了。他有一次跟妈妈说,这段时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

  可是,她每次跟壮壮视频,都觉得很对不起壮壮。

  国庆期间,他们一家三口回去看了壮壮。壮壮几个月没见他们,开始看到她还有点发呆,后来熟悉了,很黏妈妈。他们待了几天,怕一下子离开壮壮不适应,她先走的,然后老公带着强强再走。爷爷奶奶说,壮壮在他们走后,好像很没有安全感,老是拉着奶奶一刻不肯松开。他们听了很心疼。

  她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壮壮在这里,强强就出问题;壮壮送回去,我又觉得内疚。”

  我和强强也谈了谈,强强给我看了他写的一篇日记:

“我有一个弟弟,而他在老家,我心中有开心也有悲哀。因为他不在就没人和我抢爱,可就因为他不在,让我少了一个玩伴。妈妈昨天5点半就回到了家。出乎意料的是,以前只给弟弟买玩具的她,竟然给我买了一双足球鞋,不过,如果弟弟在,那她拿回来的应该是玩具。在吃晚饭时,妈妈竟然还和我聊天了。此时,我感到无比快乐,要是弟弟在,她肯定去喂饭了吧。在睡觉前,妈妈还来鼓励我说足球赛要踢好,这让我很快进入了梦乡。如果弟弟在,留给我的就是一个关门声而已。可在梦里,我仿佛看到了弟弟。他在老家没人跟他玩,和我以前一样孤独不快乐。我享受了十年的母爱,也该轮到他了。”

  看得出,强强也很矛盾。

  二胎家庭中的新关系,到底该如何处理呢?

  我们约了一位同样是二胎妈妈的心理咨询师陶剑丽,一起和兵兵妈妈、强强妈妈进行了深谈。陶剑丽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全国首批赋权型性教育高级讲师,家里也有两个男孩子。为了老二的到来,之前她做了很多准备。但是,二宝生下来后,她还是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弟弟这件事,关系变得复杂了一些,需要全家人帮大宝一起消化吸收。”她现在每晚陪二宝睡觉,但在大宝入睡前,她都会到大宝房间去,亲亲大宝,告诉大宝,他是妈妈深爱的宝贝。

  陶剑丽说,二胎的到来,的确给家庭带来了许多新问题,家里的关系需要重塑。很多家庭处理得不错,但也有一些父母没有学会如何应对。第一个家庭中的爸爸操之过急,急吼吼地给老大租了房子,让他搬出去住,尽管他也是好意,想要促进老大的独立。但这样生生地割裂了老大和老二建立感情的机会,更关键的是,这会让老大有强烈的被抛弃感,好像弟弟一来,自己就是这个家庭的外人了。一家人最好是住在一起,并且,家长要有和老大的“特殊时光”,比如跟老大出去散散步、踢踢球等,让老大感觉到自己一直被爸爸妈妈深爱着,这份爱不会因为弟弟的到来而减少甚至失去。

  第二个家庭中的妈妈,同样的,也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段新关系。她应该让孩子认识到,爸爸妈妈对自己的爱没有任何改变,并没有偏爱弟弟,忽视他,只不过是在成长的不同阶段,爸爸妈妈关注的内容会不一样,就像对弟弟会更关心吃喝拉撒,对他更关心学习成绩,这不是爱有差别,爸爸妈妈的爱一直都在。当然,还有一点,这位妈妈自我情绪控制能力方面需要提升。在孩子面前,砸东西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能出现了,这是一种暴力行为,孩子会恐惧,也会模仿,这对孩子的发展是很不利的。

  如果要二胎,为了大宝的健康发展,父母处理好家庭新关系非常重要。其实也很简单,关键是,父母让大宝相信,父母一直爱着自己,并让大宝知道,自己的地位安全可靠,不会因为弟弟妹妹的到来失去什么,更重要的是,让大宝参与进来,一起迎接弟弟妹妹的到来,让大宝成为爸爸妈妈的合作者,这样大宝觉得自己还是被深爱着,而且自己还有能力为家庭作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