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个人都有苦衷,都想呐喊,都想哭诉,这些话没有人听,这些情绪没人化解,他们就会自暴自弃,甚至报复社会……

  2005年8月的一天,上午9点半左右,杭州市看守所。

  李强(化名)在两名法警的押解下,缓缓走向提审室,走在前面的是看守所的管教万警官。

  这是执行死刑前的最后一步,提审、确认死刑犯身份,还有二十多分钟,李强就要被送入刑场。

  突然,神情呆滞的李强朝着前面跪了下来,连续磕了几个响头。

  走在前面的万警官瞬间紧张起来。

  却听到李强说:“万管教,真对不起,我现在要走了,向你道歉。”眼泪从他脸上流了下来。

  43岁的万警官是杭州市看守所艾滋病监区的管教民警,李强因为贩毒,2004年被判处死刑,定于2005年8月执行,因为患有艾滋病,所以关押在万警官的监区。

  因为绝望,李强向管教民警吐痰,故意尿床、拉大便在身上,甚至想劫持民警越狱,属于高度危险的关押人员,直到执行刑期前都没有改变,万警官也没有想到,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李强竟然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万管教,你没有因为我的病歧视我,还给我收拾脏臭,不嫌弃我,今天我向你道歉,我曾经伤害了你。”

  万警官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非常复杂,感慨和难过交集:“原来,我们所做的没有白费,他都知道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李强最后对这个世界留下来的印象,是善意和温暖。

  不让他们带着怨恨离开,是万警官和同事钱警官对自己这份职业的尊重。

  万警官所在的艾滋病监区收押的都是患有艾滋病的犯人。

  杭州市看守所从2003年12月开始收押艾滋病犯人,也是浙江集中关押艾滋病犯人的第一个看守所。

  杭州市看守所所长徐平回忆,这里第一批集中收押了13个艾滋病犯人,因为不服从管教,13名犯人集体闹监,用粪便、血液、痰、尿液扔得整个房间都是,并且暴力反抗管教。当时的民警是穿着防护服进入监区的。

  直到现在,遇到情绪激动的艾滋病犯人,民警还需要穿防护服、戴头盔、穿胶鞋、携带警棍走进去。如果犯人的情绪不受控制,还需要武警协助工作。16年来,杭州市看守所共安全羁押监管艾滋病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及罪犯700多人次。

  目前,艾滋病监区还有43名犯人,由两个管教民警负责,两位民警不愿意说出全名,让我称呼他们“万警官”和“钱警官”。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透露全名,我走进监区之后大概明白了,这里的工作环境,很难被常人理解,即便身为人民警察,也难免会被不理解带来的疏离冷淡所打击。而因害怕家人担心,他们往往都会对家人隐瞒工作实情。

  “我们的家人都不知道我们在艾滋病监区工作。”

  “怕他们多想,更怕他们担心。”万警官说,但是艾滋病监区的工作总得有人做。

  在这里,很多事情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看待。

  有一位艾滋病犯人刚刚进来时,因为病情严重,钱警官每天都要帮他换新的床单衣料,安排医生治疗。

  还有的犯人一旦毒瘾发作就殴打同监室人员,需要管教民警去拉架。

  还有同时身患艾滋病、抑郁症、自卑症的犯人,需要各种心理辅导和针对治疗。

  今年5月底,一个年轻的在押人员找到万警官说:“万管教,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见我父亲一面!”

  这名男子今年25岁,叫宋刚(化名),是杭州本地人,原本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刚刚大学毕业就收入不菲,但他一直不敢告诉家里自己是同性恋,在得了艾滋病后,自暴自弃染上了毒瘾。

  今年2月,宋刚因容留他人吸毒进了艾滋病监区,他的母亲因为承受不了压力投河自尽。

  万警官把这个消息一直瞒着,宋刚的刑期6个月,万警官打算等宋刚刑期快满的时候再通知他这个噩耗。

  但是,宋刚在会见律师时提前得知了母亲的消息,崩溃了。

  “我家是农村的,村里最忌讳的有三个:‘同性恋’‘吸毒’‘艾滋病’。我全占了。我让家里人丢了脸,我抬不起头来。”

  他向万警官迫切地表达了想要见父亲一面,因为他觉得愧对父亲,没有脸面出去后再见到他。

  这个时候,宋刚其实已经有了寻短见的想法。

  万警官观察到了他的异样。

  “同性恋触犯了哪条法律?”万警官突然问道。

  宋刚有点蒙。

  万警官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异性恋虽然占世界上的大多数,同性恋是一小部分,但并没有对错之分。”

  “对错在于是否自己尊重自己,自己爱护自己。”

  宋刚足足愣了十几秒,抱头号啕大哭。

  今年8月份,宋刚刑期满了,姐姐和父亲来接他,宋刚保证出去不再吸毒贩毒,不再做违法犯罪事情了,好好工作,堂堂正正做人。

  艾滋病在押人员写日记,里面写满了迷茫和绝望,很多刚刚入所的人都会写道“我能活着走出看守所就谢天谢地了。”

  “这里没有一个幸福的人,都是人生到了绝境,到了最悲哀地步的人,如果没有关爱,他们就容易走上极端。”

  钱警官和万警官都是在艾滋病监区工作5年以上的“老民警”,这个监区就是一个浓缩的人间世,人生百态,爱恨情仇,展眼望去满目伤痕。

  这里关押的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问他们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其实他们每人都有苦衷,都想呐喊,都想哭诉,这些话没有人听,这些情绪没人化解,他们就会自暴自弃,甚至报复社会,走上更可怕的路。

  “谁说没有人听,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悲伤和绝望,还有我们在听。”

  对杭州看守所43个艾滋病在押人员来说,万警官和钱警官,是最好的倾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