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翔在野外取样姬翔在野外取样

  编者按:

  露珠故事,顾名思义,这些故事带着露珠冒着热气。还有一层含义,露珠在夜晚、在清晨凝结,需要用心,才能发现。

  第一批露珠故事记录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的90后。

  他们想要一份有趣的工作,他们也渴望“诗和远方”的旅行,他们希望人生有更多新体验,也乐于脚踏实地拼搏奋斗……

  譬如朝露。他们的故事也让我们看到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一切从偏离预设轨道的对话开始:“考古工作很苦吧?”

  姬翔和宋姝,这对良渚考古队90后小夫妻皱了皱眉,相互看了看,默契地回答道:“一点儿也不苦啊。”

  窗外是空荡荡的国道,手边是无数块5000多年前的动物骨头,耳边有风声、雨声和鸟叫声,唯独少了些人声。久居荒野、工作枯燥、工资平平——这是许多人为考古人贴的标签。身为同龄人,我对年轻的考古人钦佩且好奇。而眼前两张青春的脸,神色轻松。

  我知道,我闹了个“想当然”的笑话:旁人眼里的“苦中作乐”,在有爱的人看来是“乐在其中”。

  美丽的意外

  让他们走到一起

  这几年良渚很红,来访者一波又一波。最近的浙江考古重要发现评选会上,德清中初鸣良渚文化制玉作坊群遗址考古发掘项目上榜,这让姬翔和宋姝眼睛发亮。“良渚”二字仿佛是个开关,随时可以调动两人情绪。

  因为“5000年”和“90后”的显性矛盾,总有人问他们“为什么入行”。

  每每这时,两人总会腼腆地笑:“真不是‘年少立志’。”

  学习动物考古的宋姝,大学第一志愿是法律。一看通知书得知被调剂去了考古系,小姑娘懵了:“不明白、没兴趣。”后来得知学校考古专业全国数一数二,才狠了狠心读下去。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姬翔,本科学的是信息与计算科学,觉得“码农工作枯燥又不健康”,研究生转而报了地质学,因为想着“野外考察一定健康又有趣”。来良渚的机缘,也是因为当初给导师做相关课题。刚好毕业那年(2016年)省考古所空出了编制,就考上了。“家人觉得工作稳定就好,我也觉得!”他憨憨地笑。

  多么美丽的阴差阳错呀。好比科学家泡澡泡出了“阿基米德定律”,配错的头痛药水成了可口可乐,被污染的培养皿里诞生了青霉素……入职两年多,良渚已经离不开他们。

  在宋姝之前,全省的动物考古工作是空缺的。随着钟家港古河道、平湖庄桥坟等良渚相关遗址陆续被发掘,出土了一大批动物骨头。但要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动物,只能等待外单位的专家过来鉴定。那些赶不及、鉴不了的,就只能在仓库里存着。宋姝来了之后,挑起良渚动物考古的大梁:2016年,她发现了20多种动物;2017年发现了34种;2018年发现了41种……“研究动物骨骼对探究古人的生活习性有很大的帮助。”

  姬翔也是队里地质考古的独一个。考古学最初是受到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的启发而逐步发展起来的。他要钻研的问题越发弘大:“良渚的玉昭示中国史前制玉水平的高峰,但至今玉料来源还是个谜”;“良渚遗址里一块普通的石头,都可能和良渚城墙所用的来自同一个地方,我想知道良渚人为了建造这座城走了多远的路”……

  良渚古城在地下睡了5000多年。没承想,两个误打误撞的年轻人,竟为她惺忪的睡眼添了一缕朝气。

  谁也说不好,谁是谁的幸事。

  当决心已定,任何缘由都不过是契机。好像考古圈流行的这么一句话:选择一个事业,像做灰炕一样做到底;整理好自己的生活,像整理资料一样整整齐齐;安排好自己的人生,像统筹一个探方一样仔仔细细。

  “考古是为了给历史的解读提供证据。解读可以出错,出错了可以改,但证据不能。”宋姝说这话的时候,姬翔收起了脸上一贯的幽默,认真地点了点头。

  苦的事不觉得

  怕的事有一箩筐

  “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年轻人喜欢冒险,又擅长乐观,苦也是乐。

  “一个人一个箱,上山下地找样本,一天一走几万步”是地质考古者的常态。那是一个跨年夜,姬翔走到了建德梅城镇的郊外时,天已经黑了。拖着整个行李箱的土,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他又累又饿,实在是走不动,干脆屁股一蹲,从包里翻出两片面包,夹着爱吃的辣条,配上矿泉水,坐在溪边大口吃了起来。

  满眼都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浪漫。“特有意思。我看的可是和古代文人一样的风景。”

  跟着项目“打游击”,驻地基本荒郊岭——考古人确实难处对象。姬翔和宋姝,一个从安徽来,一个从吉林来,在遥远的良渚相爱。这段千里姻缘不仅难得,趣味更是城里人诌也诌不出来。

  去年,良渚工作站还在八角亭。平房围起的院子,出门就是良渚宫殿区莫角山遗址。夏季白天的太阳十分毒辣。晚上就不一样了。

  那是考古情侣的“仲夏夜之梦”。“我们天为被、地为席。数着星星聊着天。还能看见萤火虫。”工作站从院子搬到办公楼后,宋姝常念叨“没了情趣”。因为缺了个可以躺的院子,看夜空从几亿年前投射的星光;缺了可以饭后散步的古城墙,听着同一阵从史前传来的风语。

  苦的事儿不觉得,倒是有一箩筐怕的事儿。

  姬翔最怕野外地质调查时候的安全问题。一次在临安,下午4点多,考古队一行三人要赶在天黑前下山。面前,山谷百米深,坡度陡峭。姬翔最年轻。他主动探路。

  但坡上没路。“我抓着竹子往下溜。一不小心脚底打滑,包掉到了山底。幸好我身手好稳住了,只是一屁股滑了十几米。”回想惊心动魄,姬翔言语轻松:“这事儿我都没敢和他们说,怕他们担心。”话刚落下,宋姝立马扭过头“责备”:“我怎么也不知道?”

  女孩儿是父母的小棉袄。宋姝的顾虑是家人。

  读书时候在内蒙古的大沙漠实践,一个月洗不上一次澡;每天铲子刮面8小时直到手僵;20多个人顿顿只有两个菜……不能说;工作后,条件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有时候工期紧要住集装箱;租住的农户家电压不稳,烧坏了同事好几台电脑……还是不能说。

  “这工作没法儿和父母说细节。顶多就吐槽南方夏天实在太热。”宋姝笑了起来:“睡觉就跟‘煎蛋’一样翻来翻去!”

  买房在良渚

  家就定这儿了

  考古当然苦。各行各业,各有辛苦。但辛苦与幸福,却可以微妙转换。

  近些年,文博节目播一个火一个,故宫的猫都成了网红……姬翔和宋姝发现,大众正主动走近文博:朋友开始知道动物考古研究的不是恐龙蛋,是与人类同时代的动物;村民开始懂得考古不是盗墓,发现遗存会第一时间上报相关部门;良渚文化博物馆开设的公益讲座场场坐满……

  如今,在新建的良渚考古与保护中心建筑面积13562平方米的8幢楼里,良渚遗址考古工作站、良渚遗址管理所、良渚遗址遗产监测中心和良渚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服务中心等机构有序分布。

  大环境好了,许多想做的事,也能做了。

  “以往国际主流学术界大多认为中国的文明始于商代。良渚遗址的意义就在于,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凿的、国际认可的证据,将中华文明史提前了一千年。”但宋姝知道,良渚文明的国际知名度还远远不够。

  好在,国际知名学者的目光开始锁定良渚。去年,姬翔和宋姝参与翻译的一篇国外论文发表了。原文的影响因子极大,原作者是世界权威考古学家科林·伦福儒。

  “良渚古城是一座公元前3300~前2300年设防城址……良渚的大型公共工程和精美的随葬品,是东亚最早的国家社会的产物……”一字一句都事关中华文明史,他们翻得仔仔细细。

  快过年了,问起新年愿望,两个90后考虑更多的是工作。宋姝还理了一长串的“图书愿望清单”:“许多专业书只有英文原版,有点贵,又难买。明年站里要是能帮忙采购几本就再好不过了!”

  傍晚,小两口商量着回家做个饭。去年,他们在良渚镇上新买了房子,离单位不远也够大,将来两家的父母都能接过来住:“家就在这儿了,定了。”

  对心中有爱的人来说,工作自然是生活,生活也自然就是诗。

  良渚考古队的20多个队员里,10多个是和姬翔、宋姝一般大的80、90后,目前没有一个人辞职掉队。在良渚考古80年发掘史上,想来,他们和施昕更、牟永抗、王明达、刘斌、王宁远等可敬的前辈有一样的气质与追求。

姬翔和宋姝姬翔和宋姝
宋姝在八角亭工作宋姝在八角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