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管外孙女,高彩珍已经好几天没去隔壁小区的工作室,收各地寄来的手推绣订单和样衣了。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老公朋友的一套毛坯房,友情赞助给她和两个徒弟接针线活用。

(图:高彩珍向钱报记者展示刚收到的重庆手推绣订单)(图:高彩珍向钱报记者展示刚收到的重庆手推绣订单)

  55岁的高彩珍,是杭州余杭乔司三角村人。村里现在拆迁还没回迁,她就住到临平,把老家绣花用的缝纫机也一道搬来,继续做她的手推绣活计。

  她还记得,14岁那年,村里组织办起绣花班,当时村里妇女都参加了,不过坚持绣到现在的,只有高彩珍一个人。

  “绣花嘛,就是给她人做嫁衣裳。我们没品牌的,接活全凭这双手。人家知道衣裳漂亮,会夸裁缝手艺好,但绣娘往往被遗忘。”

  高彩珍的活都是订制的,有人找品牌或者设计师订做衣服,这绣花的活就外包给她做。做了40多年手推绣,她现在是余杭区的手推绣非遗传人。

(图:手推绣)(图:手推绣)

  不过,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绣品到底穿在哪个名人身上了。要说名人,她也只认识一个,那就是李玉刚。

  “2007年,他开始找我做手推绣。那会儿,他还没出名,戏服都是我绣的。我们关系不错,因为戏服厂不接订做的活,当时,他哥哥嫂子就在我家租了一年房子,找人给他做衣服,我负责绣花,李玉刚也经常来我家。后来,他在北京发展得很好,他的戏服还是找我绣,我一直帮他绣到2012年。之前,他来杭州开演唱会,特别忙,还托人来我们家送票。”

  高彩珍说,一个人的成功肯定是有原因的,像李玉刚就是个非常要强的人。给他做绣花前,我本来在戏服厂上班,也是因为李玉刚,我才开始做私人订制,算是从打工到创业吧。

  手推绣是一种传统的刺绣方法,它延续苏绣的手法,用专供缝纫、刺绣的机器,配合灵活的手部操作进行推绣。

  每一件手推绣作品都是不一样的。绣娘不但要有眼力劲,还要有审美,懂得色彩搭配,是个既费体力,又费脑力的活。

(图:手推绣用的各色绣线)(图:手推绣用的各色绣线)

  工作室里有个房间,是专门陈列绣花线的,钱江晚报记者发现,绣花线颜色不下千种,光一个色系就有深浅不同的几十个颜色。只有合理搭配这些色彩,才能绣出层次丰富、立体感强的绣品来。

(图:绣线)(图:绣线)

  屋里还陈列了几件高彩珍比较满意的绣品,都是绣在旗袍上的。

  “绣旗袍比绣戏服更有挑战性,因为戏服绣花有包边,不用太精细,即使绣坏了,补上点花就看不出来了。旗袍不一样,它是收身又是贴身穿的款式,绣花必须服帖、精美。电脑绣花被面有垫布,穿着不服帖,而且色彩和饱满度,都是不能和手推绣比的。”高彩珍说。

(图:左一为残奥会祥云旗袍)(图:左一为残奥会祥云旗袍)

  陈列的旗袍中,最显眼的一件,要数残奥会礼仪小姐穿的蓝色祥云旗袍。

  绣这批旗袍时,工期又特别赶,高彩珍身体抱恙,依然每天早上五六点起来绣花,一直忙到晚上十一二点。硬撑了2个多月,她才绣完一共200多件祥云旗袍的订单,后来她才知道,这旗袍原来是残奥会上用的。

  2016年女儿结婚,上了年纪的高彩珍,要戴300多度的老花镜才干得了活,长期低头久坐,对人的腰椎、颈椎都不太好。可是,给别人绣了这么多的衣裳,做娘的就希望能为女儿亲自绣嫁衣。

(图:女儿结婚时高彩珍绣的嫁衣)(图:女儿结婚时高彩珍绣的嫁衣)
(图:女儿结婚时穿的手推绣旗袍)(图:女儿结婚时穿的手推绣旗袍)

  于是,她托人给女儿做了一身中式嫁衣和一件旗袍,花了10来天时间,把两套衣服全部绣好,让女儿穿着她的绣品风风光光地出嫁。

  从14岁开始绣花,高彩珍最早在绣品厂上过班,那会儿,厂里主要绣的是枕巾、被面这些床上用品,还有一些外贸订单。

  后来,绣品厂倒闭了。为了生存,高彩珍每天坐公交车去杭州四季青一带转悠,专接那些钉扣子、缝标签,童装贴花、贴布的服装零单,接了到单,就背着装满衣服沉甸甸的麻袋回家赶工。

  也是因为这段接零单的岁月,高彩珍的手推绣技艺有些荒废了。直到2000年,她在村里遇到了一个人,说要找手推绣女工。

  这个人是戏服厂的老板,也是高彩珍后来的师傅。

  每天早晨,从村里出来坐公交车到杭州艮山门,然后再转车,高彩珍才能到戏服厂上班。可是,她没想到,刚上班自己就吃了“苦头”。

  (图:拿着纸样的高彩珍说,过去手推绣样都这样很抽象,要绣好全凭自己技术和想象。)

  “那时候,绣花的图纸都挺抽象。师傅给了张纸,我看上面画的应该是团龙。我就开始绣,绣完拿给师傅看,师傅凶巴巴地说,拆了重新绣!”

  听完师傅训,高彩珍说马上就哭了。可是也没办法,自己还是得硬着头皮绣,不小心又绣错了,一拆把衣服拆坏了,她很惶恐地报告师傅,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臭骂。

  “为了那个团龙,我哗啦啦哭了两回,当时真的觉得特别委屈。”

  高彩珍发现,戏服厂有两个资历较深的绣娘,就想着平时和她们多学着点。没想到,她眼睛一往人家绣品上瞟,对方就一副瞧不起的眼色,狠狠地把绣品反扣在桌上,不让她看。

  工作环境不如意,加上自己身体不适动了手术。有一次,高彩珍就赌气跟师傅说,我不想做了。师傅却冷冷地回道,你不做,马上就走吧。

  高彩珍当然没有离开戏服厂,这一切的辛苦也都有了回报,她和师傅后来成了要好朋友,那两个瞧不起她的绣娘,也被她的手艺给比了下去。

(图:高彩珍正在给绣品打样)(图:高彩珍正在给绣品打样)

  拆开一包包快递,里面有样衣,也有裁剪好的旗袍布料,有的是单件订单,有的是批量订单。现在,高彩珍工作室的业务来自全国各地,可惜手推绣都是慢工出细活,总是人手不够。

  在工作室,钱江晚报记者见到高彩珍的两位徒弟,她们都是40多岁年纪的同村妇女,学做手推绣2年多时间。说是徒弟,其实是家里的亲戚,因为这活要学成没四五年工夫不行,外地人不愿意干。

(图:高彩珍的两位亲戚学徒)(图:高彩珍的两位亲戚学徒)

  手推绣这门手艺,似乎总是依附着服装生存。

  做为非遗传承人,高彩珍也有自己的考量。她拿出两只自己做的包包,有棉麻和真丝两种面料,上面是自己的手推绣作品。

(图:高彩珍做的手推绣包包)(图:高彩珍做的手推绣包包)

  “手推绣如果绣在服装上,那就成了别人的东西。现在,年轻人不都喜欢包包嘛,还有不少人动手自己做包包。我就想,把手推绣绣到包包这样的小物件上,能让更多人关注手推绣,能让这门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高彩珍说。